待到谢晏翻至第三页,王平伸手接过另一卷,阅览速度更快,眉宇间褶皱越蹙越紧。
某一行文字入目,他指尖骤然顿住,按在纸面足足三息,才敛神继续往下细看。
秦越静立殿中,不左右环顾,只垂眸盯着身前一尺处的金砖纹路,仿佛潜心细数砖间缝隙,神色沉静无波。
司马照始终默然静待,不曾出言催促。
约莫半盏茶时分,才缓缓开口:「都看完了?」
谢晏缓缓合上卷宗,神色凝重。
「回陛下看完了。」谢晏声线沙哑沉稳。
司马照轻饮一口茶:「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谢晏王平等人互相看了看,皆是微微点头。
「臣以为,可行。」
谢晏起身道:「但臣有几处不解,还需秦大人解惑。」
司马照颔首。
秦越连忙行礼:「谢大人请说。」
谢晏朝着司马照拱手:「臣先问第一桩。」
说罢,他转身看着秦越:「秦大人,自古金银铜铁皆有实值,四海通行,万民信服。」
「可这这纸币只是一纸薄钞,凭空定价为钱……纸本无值,百姓怕是难以甘愿采信。」
到底是谢晏,到底是百年难处的治世良臣。
一语便看见纸币的根本,问到了点子上。
秦越抬眸,喉间乾涩,暗自咽了口唾沫,从容作答:「谢大人所言不错。」
「之前下官亦有不解,得陛下指点后,方才醒悟。」
「推行纸币,并非让百姓信纸,而是让百姓信兑换之实。」
话音刚落,谢晏眉头瞬间皱起,仔细揣摩其中深意。
秦越继续道:「民间持纸钞赴官衙,当面便可兑足额纹银丶等值铜钱,分厘不亏。」
「一次无欺,两次无赖,日久民心自安。」
司马照笑着说道:「朝廷公信力。」
一语点醒梦中人。
谢晏王平等人茅塞顿开,瞬间明悟。
谢晏喃喃道:「信任与货币挂钩,妙啊。」
秦越笃定道:「纸钞远比金银轻便,但是是新事物,初时百姓不愿接纳是正常的。」
「但当百姓享受到了纸币的便利之后,一定会接纳的。」
秦越自桌上捡起一张计划书,朗声道:「推行之初,朝廷先行表率。」
「官员工资丶边关军饷丶赈灾拨款,一律兼发纸钞。」
「地方税赋丶商户完税,亦准许纸钞抵银。」
「商户与官府交易最先接触,他们心思精明,只要官衙信守承诺,自会率先流通,带动民间跟风依从。」
谢晏听罢,不做停顿,紧接着追问,一语双关直击两处要害:「乡野村落远隔州府,山路迢迢,百姓无从奔赴官衙兑换,纸钞岂非沦为废纸?」
「再者地方乡绅豪强,尽管朝廷严厉打击,但他们仍私铸劣钱丶兑利盘剥民生。」
「纸币的仿造可要比铜板官银简单多。」
「一旦处理不当,怕是会成为他们的温床。」
秦越语速平稳,字字明晰,条理分毫不错乱:「兑换之制分四层布设。」
「京城设钞币总司,各州府设分司,大县设兑换点,紧要乡镇设代办处。」
「寻常百姓半个时辰脚程之内,必有兑钞之所。」
「无需冗官驻守,只一间屋丶一张案,悬朝廷牌匾丶盖官府印信,百姓认印不认官,足矣。」
秦越顿了顿,说道:「至于乡豪强梁,朝廷分三路规制。」
「其一立严法,私造伪钞丶聚众阻挠钞法者,革籍抄家,以重法立威。」
「其二堵其牟利之路,严查私铸劣钱,尽数回收清理,断其盘剥根基。」
「其三疏通商贾,官钞便于大宗商户异地周转,无需押运银车,一纸汇票便可清算帐目。」
「大商户尝到便利,便不会附和乡绅作乱,失去商贾撑腰,地方豪强纵有异心,也难成气候。」
谢晏颔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