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阵,赵老六蹲在隘口的篝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扒拉着炭灰。篝火烧了大半夜,炭灰积了厚厚一层,火苗已经矮下去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不定。他把菸袋锅子伸进炭灰里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扯散。他这辈子从来不守夜,但今晚必须守着。隘口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帐里的油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营帐是空的。除了他和几个留下来添柴加火的辅兵,隘口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何福的探子是在四更天摸到隘口下方的。两个穿着黑衣的南军斥候从松林里钻出来,趴在溪滩对面的灌木丛里往隘口上看了很久。他们看到了篝火,看到了旌旗,看到了营帐里透出来的灯光,甚至看到了几个在篝火边晃动的身影。但他们没有看到的是,那些身影只有寥寥几个,同一个人在篝火和营帐之间反覆走动了三趟。何福的探子回去报告说燕军隘口一切如常,篝火未灭,旌旗未收,兵力未见减少。何福信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冒险的人。
沈渡站在隘口最高处的山石上,左手攥着横刀的刀柄,右手按在石面上。露水把他的衣甲打湿了一层,头盔上的红缨被夜风吹得贴在盔顶。他盯着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灯火,偶尔低头看看隘口下方黑暗中的山谷。火真带着骑射手刚收队回来,马匹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打了绺,在篝火边喘着粗气。
「没有动静。」火真把匕首往腰带上一插,「何福的信使没有从山里出来。」
「再等。」沈渡说。
淮河北岸。朱棣的大军是在五更天全部渡过淮河的。最后一批断后的骑兵踏过浮桥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朱能站在北岸渡口,亲自盯着工兵把浮桥的绳索砍断。漕船和浮桥的残骸顺水漂流,在晨光里打着旋往东漂去。伤兵和病号被安置在最先渡河的辎重车队里,朱能已经派了传令兵提前去徐州方向徵调粮草和药材。从淮河到徐州,轻骑一天能到。
朱棣站在北岸的一处土坡上,回过头往南看。晨雾还没有散尽,淮河南岸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齐眉山的轮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面银牌——朱能给他丶他又给李景忠丶李景忠在千斤闸外还给他的那面银牌。他把银牌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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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三支火箭从北岸升空。箭头绑着的火药筒在晨空中爆开,炸成三团赤红色的火花,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停了两息才缓缓坠下去。火光是够亮的,隔着淮河也能看见。朱棣看着那三团火花坠入河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齐眉山隘口。沈渡看到了。
三团火花在北方天边亮起来的时候,他正拄着刀站在山石上。他的左腿已经麻木了——不是疼麻的,是站麻的。从半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衣甲上的露水顺着甲缝往下淌,靴子里湿漉漉的。他看到那三团火花在北方的晨空里绽开又坠下,红光照亮了半片天幕,比任何将旗和传令鼓都更明确。
「撤。」他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转身对身后所有人说,「所有人,立刻撤出隘口,往北走,不要停。」
赵老六把篝火最后一堆余烬踢散,火星溅在他裤腿上烫了几个小洞,他没有去拍。他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揣,转身跟着沈渡往北走。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旗帜正在往隘口压过来,怕一回头就看到松林里钻出无数黑影。
火真带着骑射手断后,所有人上马,马头朝北,弓挂在鞍侧,箭壶里的箭还是满的——昨晚他们在山谷里跑了一夜,没射一支箭。沈渡拄着刀走在最后面,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但他的方向没有任何偏差。从隘口往北走到安全地带之后,火真留下了几匹备马。他爬上马背时左腿完全使不上力,赵老六从后面托了他一把,自己才跟着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山谷往北疾驰,越过齐眉山北麓那片他们之前反覆穿行的松林时,背后远远传来南军的号角声。
何福终于发现了。但已经晚了。
几天后,燕军北撤至徐州。大军在徐州城外休整了数日,补充粮草,安置伤兵,整编残部。齐眉山撤退虽然没有被南军追击造成溃败,但南下千里再退回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出德州时带了足够支撑轻装突击的军粮,回来时路上被饿病拖倒的士卒比战死的还多。朱棣没有让这场撤退变成溃败,但也无法忽视一个事实:绕过坚城直捣京师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徐州府衙里,朱棣召集了军议。不是南下时的军事会议,而是复盘。他把从德州到齐眉山每一仗的军报都摊在案上,把诸将叫到一起,没有追责,没有发怒,只是让每个人把各自遇到的问题一一说出来。粮草为什么跟不上?南直隶的地形为什么会让骑兵完全展不开?何福的麻药弩箭能不能提前侦知?梅殷的坚壁清野能不能提前破解?一个一个的问题被摆在桌面上,有人回答,有人沉默,有人在竹简上记了满满几行字。沈渡坐在角落,膝盖上搁着一卷他自己画的齐眉山以南地形图。他的左腿终于被军医正经包扎了一次,敷了草药,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跛。他的百户所从德州出发时满编近八十人,回到徐州时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能站着的,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带伤归队的老兵。赵老六的左臂被麻药弩箭擦伤的地方结了痂,但左手还是不太灵便,他叼着菸袋锅子,用右手在磨刀石上一圈一圈地磨着短柄斧。顾章左臂的绷带从攻城那晚崩裂后就一直没拆过,军医说再不静养这条胳膊就废了,他听了,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带队操练。郑彪换了他南下以来的第四把刀,这把刀是他在灵璧城下从南军校尉手里夺来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镇淮」。他把刀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插进腰间。
从徐州往北,燕军退回了北平。朱棣站在北平城头上看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后,朱能的右臂终于被军医强制吊在了胸前。陈懋蹲在城墙根下磨刀,火把的光映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火真把又一根马骨从锅里捞出来,用匕首削着上面的肉筋。他们都听到了同一个消息——建文把徐辉祖调回了南京,又派盛庸重新接管淮河防线。这次南下打穿了河北,踏破了山东,逼到了长江边,但没有渡过去。下次再来,就不会再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