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八年春,山海关。
沈渡站在关城最高处的镇东楼上,面前是渤海湾灰蓝色的海面。海风从辽东湾灌进来,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燕山山脉的尾端,长城从居庸关一路蜿蜒向东,到这里一头扎进大海。这是万里长城的最东端——老龙头。他脚下的关城是洪武年间修筑的,城墙用的是燕山采来的青石条,城基厚达三丈,城门洞上方刻着「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但洪武朝修的关城有个毛病——城墙只修到了山脚下,山腰以上的隘口没有完全封死。北元的游骑可以从山间小路绕过关城,直接插入辽西走廊。
沈渡从北京一路走到山海关,沿途测绘了七百余里。他把从北京到山海关的每一处隘口丶每一座烽火台丶每一条通往塞外的山间小路全部重新勘测了一遍。旧有的墩台之间距离过远,目视信号在阴雨天容易中断,他在中间增设了数十处新墩台,确保烽火讯息能在半日之内从山海关传到北京。
「辽东都司的兵力部署需要调整。」沈渡站在城楼上,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摊开图纸对身旁的辽东都指挥使说,「原来把主力放在辽阳,但辽阳离山海关太远,一旦山海关有警,辽阳的骑兵赶到至少要十天。不如把主力一分为二——一部仍驻辽阳,一部移驻广宁。广宁离山海关更近,骑兵五日可到,步卒八日可到。这样山海关有了纵深支撑,防线就不是单薄的一条线,而是一个有弹性的防御体系。」
辽东都指挥使看着这张画满了标注的图纸,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边将,一头花白头发,脸上全是塞外的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意外——这个从内地来的指挥同知,不是来走过场的。「李大人,辽东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有风沙,夏天蚊子比苍蝇还大。你愿意留下来把这份部署画完?」
沈渡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在纸上画广宁城的扩建草图。「我本来就是来画这个的。」
赵老六是跟着沈渡一起来的辽东。他在工部营缮司的官帽还没戴热乎,就主动请缨跟着沈渡出关。理由是「李大人腿脚不好,出远门得有人照应」。但他真正的心思沈渡知道——他在北京修了六年城,现在想看看自己修的东西能不能用在边疆上。山海关的墩台扩建工程就是赵老六主持的。他把从北京带来的工匠分成三班,轮班砌砖,日夜不停,用山上的青石条做基座,青砖砌墙,石灰拌糯米浆勾缝,顶上设了望台和烽火堆。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从关内运来的石灰不够用,就带人把海边废弃的贝壳窑重新点起来烧贝壳灰——比石灰更黏,遇水不化,海边的墩台用贝壳灰砌墙比内地石灰更耐久。
「这个贝壳灰是听辽东本地老渔民说的,」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手里拿着一把刚出窑的贝壳灰泥抹在墩台基座上,「他们说海边修船用的就是这个,比石灰耐盐水。咱们用这个砌墩台,至少管二十年。」
沈渡蹲下来看了一遍,站起来对身后的书吏说:「把贝壳灰的配方和烧制工艺记下来,将来所有沿海卫所修墩台都用这个。」书吏翻开册子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在山海关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渡带着测绘队把辽西走廊的每一道山沟都走了一遍,期间有两次被小股鞑靼游骑盯上,火真从朵颜三卫带来的年轻骑手们初经实战,用弓箭把对方逼退。赵老六的墩台一座接一座地修到半山腰,他每天往返于各个工地,布鞋穿破了好几双,脚后跟被冻得皲裂出血口子,晚上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继续走。苏婉清跟着运粮队来了一次,从户部调了一批高粱种子和耐盐硷的粟米种子,分发给辽西走廊的军户。她知道光有墙不够,墙后面得有人种地,人吃饱了才能守住墙。她站在辽西走廊那片泛着硷花的荒地上,对前来领种子的军户家属说:「高粱和粟米比麦子耐盐,头茬可能长得不好,但养两季地就熟了。你们先试种,秋天我来收粮,有多少朝廷买多少。」
辽东都司在广宁新城设立之后,沈渡带着测绘队折返入关,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从辽东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浙,从江浙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这一走又是两年。沿海的卫所和烽火台在洪武朝只是草创,永乐朝开始大规模扩建,但永乐初年忙于北伐和迁都,沿海防御一直没有统一规划。沈渡的使命就是把这条海上防线从头到尾画出来:哪里该设卫,哪里该筑城,哪里该屯粮,哪里该架炮——每一处都要亲自看过丶量过丶记过。
山东登州。他在登州卫衙门里翻遍了旧档,查出洪武帝年间倭寇登陆的十二处地点,带着赵老六把这些旧登陆点逐一踏勘。赵老六在登州海边修了一座新式烽火台,顶上设了三口铜锅——晴天烧狼粪发黑烟,雨天烧乾柴发白烟,夜里点明火挂灯笼。三种信号组合起来能传递简单的情报。沈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三烟台」,后来被兵部推广到所有沿海卫所。
浙江舟山。他发现舟山群岛的守军分散在几十个小岛上,彼此不通消息,倭寇来了一岛被袭丶他岛不知。他把水师和步卒的驻地重新编组,在几个主岛之间设立定期巡哨船,遇警则在主峰燃起烟火,邻近岛屿看到烟火即刻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