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杰站在藁城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道烟尘。那是燕军的炊烟——不是一支队伍,是至少十几处,分散在滹沱河南岸的麦田和芦苇荡之间,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燕军来了。不是来围城的,是来找他决战的。
朱棣在夹河打败了盛庸,在真定用水攻破了吴杰的城防,在南皮逼降了庄得。现在他把兵锋转向了藁城。藁城不大,城墙是洪武年间重修的夯土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城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道乾涸的旧壕沟。但藁城的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真定和德州之间,是河北平原上最后一个能扼住燕军南下通道的咽喉。丢了藁城,燕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济南。
「不能守城。」吴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平安说。平安刚从真定率三万骑兵赶来会合,盔甲上还沾着沿途突围时溅上的泥土,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打了绺。他在真定城外被朱棣的水攻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外围防御几乎全部被洪水冲垮,不得不弃城突围退到藁城。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替他说了——在真定他已经领教过燕军攻城的本事,再守一次城,他也没有把握。
吴杰指着城外的开阔地:「藁城城墙太矮,城外壕沟已乾涸多年,困守孤城正是朱棣最想让我们做的事。他一路从夹河打到真定,每一仗都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如果我们缩在城里,他就会像拔真定那样把城外的鹿角用水攻或地道全部拆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现在兵力还占优势,拉出去跟他打野战。我们有八万人,燕军不到六万。野外正面交锋,我们人多。」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吴杰说得对。但他在真定见过的那个燕军百户——那个在城墙上插旗丶在河堤上筑坝放水的年轻人——让他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吴杰,只是说了一句:「我去布置骑兵。」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沈渡站在滹沱河南岸一处废弃的水磨坊顶上,手里举着从真定缴来的单筒望远镜。磨坊的石墙被风吹得千疮百孔,但屋顶的横梁还撑得住,站在上面能看到藁城城外整片开阔地的全貌。他的百户所在磨坊下面扎了临时营地,赵老六正蹲在石磨旁边用磨刀石磨他的短柄斧,磨几下就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刃口,嘴里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
沈渡在磨坊顶上看了很久。藁城城外的地形一目了然——北面是滹沱河故道,河床已经乾涸了大半,只剩几处积水洼在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南面是开阔的麦田,麦子刚抽穗,青绿一片被风压出层层波纹。西面是一道低矮的土梁,上面长满了枯了一冬还没返青的酸枣丛。东面地势平坦,但有几处废弃的砖窑,窑体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麦田里露出土黄色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南军的大营。吴杰没有把兵力收在城里,而是把大营扎在了藁城西南的高地上。八万人的营盘从高地一直延伸到麦田边缘,旌旗密密麻麻,火铳阵地排成三排横队正对着北面——正对着燕军可能进攻的方向。骑兵营地在步兵阵后方,能看到马匹扬起的尘土。
「吴杰出城了。」沈渡从磨坊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跛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直接走到赵老六面前,「他把主力拉出城外,要在城外跟我们打野战。」
赵老六把短柄斧往地上一搁:「不打守城打野战?这个吴杰倒是硬气——南军从德州到济南,敢在城外打野战的好像还没有过。」
「因为他知道藁城城墙太矮,守不住。」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藁城外大致的地形,「八万人对我们六万人,兵力占优。吴杰选了西南的高地扎营,居高临下,正面开阔,利于火铳和骑兵发挥。这个阵型从正面冲,骑兵会被他的火铳削掉好几层。」
顾章把咬在嘴里的绷带布条取下来,走到泥地图旁边:「那从侧面绕?」
沈渡的匕首在高地西侧那道土梁上点了一下:「西面这道土梁,上面的酸枣丛太密,骑兵过不去,步兵勉强能钻但队形会散。东面砖窑是残垣断壁,骑兵也展不开。吴杰选这块地方是有讲究的——他把两侧都堵死了,逼着我们只能从正面冲。」他把匕首往泥地里一插,「但打野战不像攻城,不一定要绕他的侧翼。高地的弱点不在两侧,在风向上。」
赵老六愣了一下:「风向?」
「夹河那场风。」沈渡站起来,走到磨坊外面伸出手试了试风向,「现在刮的是南风,从南军背后往我们这边吹。但这几天午后风都会转向——从南风转成东北风。一旦转了东北风,吴杰的火铳就废了一半。顺风放火铳烟雾散不开,逆风装填更慢,风沙迷眼,火铳手连准星都对不准。火真的骑射手在顺风侧能增加射程,更便于压制。」
他把朱能拨给他的传令兵叫过来:「去禀报朱能将军,敌军出城扎营,西南高地。百户所建议不急于进攻,等午后风向转变。另外请朱能将军把中军主力摆在高地正北面,佯攻姿态,让吴杰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冲,把他的注意力钉死在北面。火真的骑射手提前绕到西面土梁背后埋伏——土梁骑兵过不去,但骑射手可以下马步行穿过酸枣丛,从土梁西侧摸过去。吴杰把骑兵放在步兵阵后方,火真从土梁后面出来正好能打到他的骑兵集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