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是在六月底拿下扬州之后,才真正把刀锋转向灵璧的。
从瓜洲渡到扬州,不过四十里。燕军前锋在渡江后的第二天就兵临扬州城下,守城的南军参将还没等到援军的消息就先等到了朱棣的劝降书。劝降书上只有四句话:「扬州降,镇江不战;镇江降,南京不守。诸君自择。」扬州守军在城头上挂出了白旗。
扬州一下,长江北岸最后一个南军据点就此消失。朱棣在扬州休整了两天,把从北平带来的渡船全部留在扬州港,然后回师北上——不是退回淮河,而是直扑灵璧。何福还在灵璧。平安也在灵璧。建文帝最后的野战主力,那支被徐辉祖留在齐眉山前线的疲惫之师,在燕军主力南下渡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收到任何撤退命令,也没有等到任何援军。他们在灵璧被困了整整两个月,粮草耗尽,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士卒靠挖野菜和剥树皮充饥,军中痢疾蔓延,伤兵的伤口在湿热天气里化脓生蛆。何福每天派三拨信使往南京求救,但南京城里正在为「燕军已渡江」的消息乱成一锅粥,没有人顾得上灵璧。
燕军围困灵璧的时候,城外的田野里已经看不到一棵完整的榆树了——树皮全被南军剥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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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马都快吃完了。」沈渡站在灵璧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南军的旌旗还在,但旗面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垛口后面的守军站得稀稀拉拉,有人拄着长矛打瞌睡,有人蹲在垛口下面抱着空粮袋发呆。何福把城外的鹿角扎得很密,和齐眉山时一模一样——两道鹿角,一道浅壕,城门口堆着沙袋。但鹿角后面的守军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支还能在山谷里设伏放毒箭的精兵了。他们是饿兵。饿兵守城,守不住。
赵老六蹲在土坡下面,正在给冲车的铁箍轮上油。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叶是刚从辎重营领的新菸叶,切得粗,烧起来噼啪响。他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铆钉,站起来拍了拍冲车的挡板——这辆冲车是北平新造的,底盘加宽了半尺,铁皮挡板上还留着渡江时被对岸箭矢钉出的凹痕。「李爷,什么时候打?」
「不急。」沈渡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向灵璧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隐隐能看到南军骑兵的营帐——那是平安的残部,何福把骑兵全部交给了平安,驻扎在城外土岗后面,和城墙守军互为犄角。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平安的骑兵营地里,这几天没有炊烟。
「平安的马也没粮了。」沈渡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顾章,「你看他营地里那些马桩——拴马的数量比昨天又少了十几匹。不是骑兵跑了,是马被杀了吃掉了。平安的骑兵已经下马了。骑兵下马,就是步兵;步兵饿着肚子,就是溃兵。」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是时候收网了。」
朱棣是在这天傍晚定下了最后的攻城方略。沈渡走进中军大帐时,帐内烛火通明,朱能丶陈懋丶火真和几个指挥同知围在地图前。朱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灵璧的城防图——这张图是沈渡用了一个月时间派人反覆测绘的,每一条巷子丶每一处粮仓丶每一段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何福约了平安今夜突围。」沈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灵璧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我们的斥候截获了何福的信使。信上约定,今晚三更,以三声炮响为号,平安从南面土岗出击,何福从北门突围,两路同时动手,往淮河方向跑。」
朱能的眼睛亮了:「他主动开城,倒是省了我们攻城。」
「但他选的时间不好。」沈渡的手指在地图上灵璧北门和南门之间画了一道线,「三更天,月黑风高,突围的部队容易混乱。何福约定三声炮响——我们也可以放三声炮响。我们的炮先响,守军就会以为突围开始,提前打开城门。城门一开,我们的骑兵先进去占住城门洞,步兵再往里压。」
朱棣没有犹豫,站起来把佩剑往图上一拍:「传令——火炮营提前就位,三更之前把火炮推至灵璧北门外。三更一到,放三声炮。骑兵准备冲城门,步兵跟进。火真率骑射手在南门外设伏,平安一旦出营就给我压回去。不要追,压回去就行——让他们在南门外和溃兵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三更。灵璧上空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城头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何福站在北门城楼上,手按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墙内侧,两千多名还能走得动的士卒已经列好了突围队形,所有人的鞋底都裹了破布,刀鞘缠了麻绳。伤兵被留在营房里——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被留下意味着什么。
「炮声一响,立刻开城门。」何福压低声音对副将说,「跟着我往北冲,不要停。」
副将点了点头。何福转头看向南面土岗的方向——平安的骑兵应该已经上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