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江山 第307章 动

一如既往，沈庆之轻松攻破黎阳，之前退走的时候，黎阳枋头的城墙被摧毁大半。

魏军也没在此地留下多少兵马，一攻就破。

拿下黎阳后，沈庆之按部就班攻打枋头。

但魏国也在快速调兵遣将，西面拓跋纥那一万精骑，西南长孙肥两万步骑，南面于栗磾，东面公孙表。

“拓跋珪动了没有？”刘道规望着舆图上各路人马的位置。

事实上，沈庆之的退路已经被于栗磾和长孙肥截断了。

黄河结冰，魏国骑兵能快速机动。

孟干之道：“仍在围攻洛阳。”

高珣道：“魏军六万，大半是精锐骑兵，眼下只能攻打滑台。”

刘道规摇头，“滑台没用，现在不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时候。”

就算拿下滑台，也改变不了大局，魏军围歼沈庆之后，再返回围住城池，刘道规一样守不住。

人，才是战争的关键。

沈庆之这三万人马没了，刘道规元气大伤，基本也就输了，捏着再多的城池也没用。

这一次虽然上了赌桌，但手上筹码太少。

拓跋珪财大气粗，能用筹码太多。

“那该如何是好？”刘遵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忧色。

其他人也望向刘道规。

“再等。”

形势越是急迫，刘道规反而越冷静。

如今自己手上只有一支筹码，那就是麾下的这一万多精锐，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形势虽然恶劣，但并非没有机会。

拓跋珪没有亲自前来，魏军各部兵力分散。

而只要兵力分散，配合上一定就会出现漏洞。

眼下已经是二月，若能坚持一个月，黄河解封，自己的水军就能派上用场，到时形势就会有所逆转。

不出意外，两天之后，沈庆之又攻破了枋头，在枋头安营扎寨，以冰沙筑垒，准备迎战四路魏军。

南面，毛德祖和赵元八千步骑跟在长孙肥之后，拖慢了他的行军速度。

这个时候，东面的慕容德也来凑热闹，四万人马屯于台县，对兵力空虚的历城虎视眈眈。

历城是青州门户，慕容德不可能不重视此地。

虽然现在还未出手，但刘道规若是在战场上稍微露出疲态，他就会义无反顾的扑上来，狠狠撕下一块肉去。

这一战已经不是刘道规一人的事情，此战成败非但决定中原的归属，甚至还会影响到天下的走势。

晋室的正统地位，随着桓玄篡位而烟消云散。

以拓跋珪展现出来的野心，再拿下中原后，一定会马不停蹄的南下……

“报，长孙肥亲率七千骑兵南向，追杀毛德祖！”斥候很快送回新的消息。

刘道规心中不禁为毛德祖捏了一把汗。

长孙肥的骑兵跟之前南下劫掠的骑兵完全是两回事，考验毛德祖的时候到了。

南北两路人马，刘道规最担心的不是沈庆之而是毛德祖。

隔了一日，斥候又来禀报，“都督，沈将军已与于栗磾、拓跋纥那交上手。”

“战况如何？”刘道规赶忙问道。

斥候道：“沈将军三次击退于栗磾的进攻，但拓跋纥那的精骑截断了我军粮草，粮草送不上去。”

这就是骑兵的最大优势，对付不了前部精锐，掉过头袭扰粮道。

柴壁之战，魏军也是截断了秦军的补给，四万大军束手就擒，主将姚平投河自尽……

不过府兵出战，一般都会自备一些粮草，他们北上，带了不少牲畜，沈庆之应该还能支持几日。

刘道规本想坚持到黄河解封，拓跋纥那这一手，让刘道规不能不动了。

“传令，今夜出兵，带上所有骡驴驼马木车，驰援枋头。”

“领命！”众将齐声回应。

之前从冀州烧杀掳掠，弄回了不少牲畜和丁零人的木车，都堆放在濮阳城中。

丁零人是高车人的一支，最不缺的就是“高车”。

他们在逐水草而居时，一家老小都住在车上。

这么冷的天，又是夜间行军，没有木车和牲畜，冻都能冻死一半人。

一万两千精锐，五百三十多辆大车，尽数出动，连濮阳城也懒得防守了，打赢了什么都有，若是输了，在魏军骑兵追袭下，根本回不来。

高车人和丁零人长居漠北，比黄河流域更加苦寒。

他们的车外面扑了牛皮，看上去粗粝破烂，毫无美感，跟江左士族的牛车不可同日而语，但内部铺满了羊皮，十几人挤在车上，颇为温暖。

车内还备上了驱寒的烈酒。

草原部族马逐水草，人仰潼酪，所谓的潼酪其实是用马奶羊奶发酵而成的酒，入口清冽，下肚之后，几个呼吸便从腹中生出一股暖意。

每辆车三头牲畜拖拉，还有五六名士卒轮流在后面退，以加快行程。

后面还跟着两千多头驴骡，全部背着弩箭。

对付骑兵，只凭步阵而没有弩箭，几乎就是被动挨打的局面。

行军一夜，士卒们精神旺盛，只是天气有些阴沉，寒风终日呜咽，天地昏昏沉沉，似乎又有一场大雪。

这种天气反而帮了刘道规一把，更能影藏行军踪迹。

只是牲畜冻死累死了三百多头，这个时候不是关心它们的时候。

连续行军两日，方才赶到黎阳。

一地的魏军尸体，无人收敛。

进入此地，便在魏军斥候的哨探范围之类，刘道规不做片刻停留，下令加快行程，直奔枋头……

荥阳郡。

汴水之南搏浪沙。

秦时张良曾在此刺杀秦始皇帝未遂而名扬天下。

如今却是毛德祖赵元的屯兵之地。

长孙肥八千精骑翻身追杀，步卒根本逃不脱，只能选择此地决战。

“这几年我娶了五个女儿，生了四个儿子六个女人，赵家开枝散叶，有分赏的五百亩田和彭城的宅子，够他们过活了，都督以后也会照应一二。”

赵元满脸憨厚笑容。

毛德祖一言不发，身后的毛嶷、毛辩也静静的看着他。

赵元继续道：“哎，我没你们那么大的本事，只会种种田，但今天遇到事了，就该我顶上去。”

毛德祖忠于还是开口了，“二弟，你留下来，助赵兄一臂之力。”

毛嶷拱手道：“小弟领命！”

赵元却挥挥手，“不必，我一人就能应付过来，你们的责任更大，要对付一万多人！几路兵马中，长孙肥声势最大最厉害。能战死在乡土上，也算落叶归根，日后我的那些儿女，还要你多多照应。”

他跟毛德祖都是荥阳人，对此地有种特殊感情。

毛德祖点头，“赵兄何须多言，你儿女便是我的儿女！”

赵元牵来战马，交到毛德祖手中，“那就这么说定了，去吧，多杀些胡虏，为父老相亲报仇。”

毛德祖翻身上马，稍作停顿，却并没有回头，大手一挥，与身后的两千余骑迎着狂风，头也不回的向西北面奔去。

赵元目送他们消失在远方，方才回头对身后六千余步卒大声道：“不怕死的留下，怕死的回去！”

士卒没有一人转身。

他们是颍川折冲府的府兵，本就有守土之责，出城之后，便没想过后退。

一队头道：“司马何出此言，当年谢都督七千北府军能破几十万胡虏，我们也有七千人，难道还怕长孙肥的八千骑兵吗？”

“哈哈哈，是极是极，杀了长孙肥，咱们就名动天下了，还有谁敢看不起我们颍川折冲府！”

每个折冲府都是以当地晋人为主，不是同一宗族，便是左邻右舍，有极强的地域性，刘道规以驱除胡虏复我河山之名，将他们凝聚在一起，一同对付胡人。

颍川折冲府是三年前新设的，比不上兰陵、鲁郡这些老牌折冲府，存在感一直不强。

所以府兵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出头。

颍川为中原之核心，自永嘉之乱起，战火就没停过，还是厮杀最剧烈的几个地区之一，所以此地民风剽悍，青壮骁勇善战。

士卒们你一言我一语，士气高涨。

“好，我赵元能与诸位并肩而战，实乃幸事！”赵元满脸动容。

士卒们刚刚列阵，东北面的大地就开始有规律震动起来。

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出现在地平线上，一面面魏字旌旗挺立在寒风之中。

天色虽然昏暗，却能看见那些战马身上甲胄的铁光，人皆两马，每人手上一条两丈左右长槊，沉沉杀气宛如暮色一般笼盖天地。

铁马踏过冰河，虽是缓缓前行，却更具压迫力。

府兵嘴上说的慷慨激昂，真正面对魏国铁骑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再也无人嬉笑，但也没人逃走。

换做寻常军队，早就抵挡不住这股气势而崩溃。

这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魏国牧民，而是真正的百战精锐，气势就不一样，如同一群铁兽，顷刻间就要血流成河。

赵元神色凝重起来，提起一条步槊站在前阵，“弓弩手，准备。”

“唰”的一声，后排的两千士卒弯弓搭箭。

间隔一百余步，对面忽然停下脚步，骑兵一字排开，长槊竖起，人人眼中露出一股嗜血的寒光，仿佛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