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候,大杂院儿其实也是四合院儿。
直到清朝道光年间后,随着国力衰退,旗人俸禄缩减,许多破落旗人入不敷出,就开始将厢房、倒座房,甚至是一部分正房,出租给平民居住。
直至民国时期,北平虽然不再是都城,但仍是北方的经济、文化中心,大量山东、河北、河南等地的农民、手艺人、小商小贩们到此谋生,住房需求井喷式暴增。
落魄的旗人们为了多赚钱,各种棚屋、违章搭建层出不穷,从而造就了拥挤、脏乱的大杂院儿。
其中这个“杂”字,说的就是居住群体的复杂。
走进狭窄的门道,映入眼帘的是一堆蜂窝煤和一堆黑煤球,还有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上看,墙面上还有八个斑斑驳驳的油漆大字:计划生育,文明居住!
小安哥我俩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莫名。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当时看见这话,心里想的就是:难道不文明居住,会影响计划生育?
过去的大杂院儿,都这么乱的么?
走过煤堆,内墙和垂花门早拆了,眼前直接就是中庭。
也是破破烂烂的。
旧家具、废纸壳,还有几个不知道装的啥的编织袋,在中间放了一大堆,里头散发着一股很明显的馊霉气味儿,四外圈儿则是晾衣绳、咸菜缸、没拆掉的葫芦架什么的。
如果之前没在立交桥上走过,没先见到京城的高楼大厦,那我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开车开过了,开到天津老城,南瓜和李凤来曾经住的棚户区去了……
“咳!”
“您好?有人么?有人在家么?”
“您好?请问张……”
吱嘎嘎~~~
话说到一半,伴着一股阴寒的凉风儿,有道挠人的开门声,忽然从背后传进耳朵。
我慌忙转身。
“嘶~!”
昏暗的光线中,正对我的那间倒座房门开了,有个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头发稀疏的老太太,正揣着手站在门口。
穿的,是一身寿衣!
墨绿色,看着有些旧。
袄领、袖口的位置磨破了,露出来发灰的棉絮上,还凝结着暗红色,好像血痂一样的污垢。
再加上临近傍晚,屋子里也没开灯,她脸色又不好看,冷不丁的这么一出现,就把我给吓了一跳。
“小伙子,找谁呀?”
她声音也有些惊悚,很细,还拉着长音儿,有点类似老版《茶馆儿》里那个庞公公,但比庞公公还要尖一些。
吞了吞口水,我试探着问:“老……老奶奶,那个……张承文……是……是住这吧?”
“他呀?后院儿。”
“哦,额……谢、谢谢啊,打扰了!”说完我立即转身往里走。
院子里杂物堆放的太多了,快过了东厢房北侧我才看见,原来正房东侧有条七八米长的过道儿,往后走还有院子。
进过道之前,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站在门口。
好像,在冲我笑……
……
不太清楚这院子具体是几进院儿、什么格局,沿着窄道儿走到头是一道屏门,穿过屏门后,居然还是过道,只不过相对宽敞干净一些,有五六米长,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内也堆放着好些蜂窝煤。
但这次并没等小安哥我俩走到头,一个穿灰色运动衣、带棉帽子的男人忽然出现。
猫着腰用火钳子夹煤时,他余光瞟见了我们。
“诶,你们是……?”
我赶忙快走几步,上前问:“大爷,请问您是不是张承文张师傅?”
对方直起身没有接话,目光在我和小安哥身上来回扫视,脸上逐渐浮现出了一丝警惕。
没说不是,那肯定就是了。
至于他流露出的警惕,不用说,指定是闻到了我身上的土味儿。
以免出现什么误会,我赶忙恭敬抱拳,自我介绍道:“张师傅,您好,我叫沈平川,是陈鹤山的弟子。”
“啊?”
如同当初在克旗时的郑把头那样,张师傅瞬间不警惕了,像是怀疑自己听力似的,立即瞪大眼睛问:“谁??”
嘿嘿~
说起来,那时候就是年轻。
一瞧见他们这种满脸震惊的样子,我心里就会有一种“我很牛逼”的感觉,虽然我也知道牛逼的并不是我,是把头,但是我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简单解释一番,我掏出青铜带扣,张师傅这才终于敢相信,把头确实重出江湖了,便赶紧请我们进院。
等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拿煤了……
和前院儿的脏乱差不一样,后院儿虽然不大,但十分干净,甚至可以说是雅致。
青砖灰瓦,石板铺地,除去西南角有颗石榴树,树下有一组石质桌凳外,院子里几乎见不到任何杂物,透过干净的玻璃,还能见到西厢房里,挂着的一幅幅立轴书字。
进到正房。
待我俩坐下,张师傅一边沏茶一边问:“小沈是吧,陈师傅什么事儿?是……有活儿?”
不清楚把头的计划,我稍微琢磨一秒,也就没具体说是什么事儿,只说在乌兰察布集宁,问他有没有空,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
“呵呵…”
热水徐徐冲进茶壶,张师傅笑道:“难得陈师傅重出江湖,只要不是什么要命的活计,再忙我也得去啊!”
牛逼!
我心说还得是把头,这面子就是大。
咚——
茶壶放到茶几上,张师傅取出两个茶杯问:“那是怎么着?活儿着急么?咱们是现在就得走么?”
“不不…”
我说:“张师傅,这次把头除了让我请您,还说要我去琉璃厂,请一位叫钮凤海的师傅,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啊?”
“嗐,都是吃这碗饭的,那还能不认识?”
“别着急,你们先喝茶,我给他打个电话。”
说着,张师傅晃了晃茶壶,给我俩倒完了茶,便转身去打电话。
然而没想到,这位钮师傅手上居然有活儿。
沟通几句过后,张师傅没挂电话,直接问:“小沈,你看能不能明天上午再走,凤海儿说他手上有件瓷器,马上就快完工了。”
话都问到这了,人又都这么给面子,我肯定不能说不行。
“没问题,您跟钮师傅说,让他不用着急,正好我俩开了一天车,也得休息休息。”
张师傅点点头,对着听筒说道:“那行,凤海儿,咱就明天上午,你提前一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过去接你。”
于是乎,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
而后喝了一会茶,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我想起之前老太太的事儿,便问:“对了张师傅,前院儿那个老太太啥情况?”
“额……她为啥……”
“穿寿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