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夜色中疾驰,将圣彼得堡远远抛在身后。
来时花了六个小时,返回莫斯科,同样需要六个小时。
当车辆终于驶入莫斯科市区时,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街道空旷,只有昏黄的路灯拉...
风起时,樱花落如雪。
林渊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茶盏氤氲着热气。他没有看天,也没有听风,只是静静望着对面那扇半开的木门??那是他特意留的,从不锁。他说,万一她回来,不能让她站在门外。
可他知道,母亲回不来了。
那一夜永冬回廊崩塌之后,所有副本都消失了。不只是长安、莫斯科、西伯利亚……而是整个“诸天系统”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彻底归于虚无。那些他曾以为真实存在过的世界,连同其中挣扎过的灵魂,尽数湮灭在因果断裂的瞬间。
只有他还记得。
记得裴昭最后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伤疤男人,在金光冲天之际化作流沙,随风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临消散前,他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谢谢。”
林渊不懂,直到现在才隐约明白:原来最深的囚禁,不是轮回本身,而是**明知是循环却仍要重复**。每一次模拟重启,都是对意志的一次凌迟。而他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手机早已扔进垃圾桶,但梦里,它还会响。
每到子时,床头总会传来轻微震动,像是有人在无声拨号。他从不起身查看,哪怕听见幻听中传出母亲的声音呼唤他名字。他知道那是残存记忆的回声,是血脉深处尚未愈合的裂痕。
但他不再回应。
小院种的是晚樱,四月初才开。花瓣粉白相间,落地时不翻不滚,就那样直直垂下,像一句未说完的话。林渊喜欢这时候泡一壶龙井,配上一块陈年桂花糕,慢慢咀嚼时间的味道。
这世上终于只剩下“活着”这件事本身。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倒计时,没有血条与技能栏。风吹树叶的声音再也不是背景音效,雨滴落在屋檐的节奏也不再是为了营造氛围。一切都是真实的、缓慢的、不可逆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开始害怕。
怕这份安宁只是另一层伪装;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仍在某个副本的起点;怕母亲那句“我看见你了”,其实只是系统临终前的最后一行代码。
于是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用刀片划破指尖,在日记本上写下当天的日期和天气。
血写的字不会骗人。
如果哪一天,血变成了墨水,或者日期自动跳转成“开元十九年三月十五”,他就立刻烧掉房子,徒步北上,走到地老天荒为止。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血始终是血,春天也如期而至。
直到第五十七天,他在集市买菜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穿红布鞋,扎两条羊角辫,蹲在桥头喂猫。见他经过,忽然抬头,笑得极甜:“叔叔,你丢东西了吗?”
林渊脚步一顿。
“没有。”他说。
“可你一直在找啊。”女孩歪头,“找那个听不见铃声的人。”
林渊心头猛地一紧。
他走近几步,声音放柔:“你怎么知道铃声的事?”
“因为我也听过呀。”女孩眨眨眼,“每晚都在梦里,叮??的一声,然后妈妈就不见了。你说怪不怪?我妈妈根本没死呢,白天还给我做饭呢。”
林渊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清澈,无邪,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阮。”她说,“我爹说,我是捡来的,生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回头’。”
林渊呼吸几乎停滞。
又是这三个字。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从母亲口中呢喃而出,也不再是写在血书上的警告,而是以一种宿命般的方式,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
女孩却笑了:“叔叔,你不问我,为什么偏偏跟你说话吗?”
林渊不语。
“因为你身上有香味。”她轻声道,“檀香混着酒酿的味道,就像……很久以前的长安城。”
风突然停了。
桥下的流水仿佛凝固,连阳光都变得粘稠起来。林渊感到体内某根早已沉寂的神经骤然抽搐??那是属于“李忘生”的记忆回路,在试图重新接通。
他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你会回来的!因为你还没完成‘第九声’!”
最后一句话像冰锥刺入脑海。
第九声。
他在永冬回廊中只听到了八声铃响。第九声,被母亲斩断。也正是那一声,本该唤醒真正的冥河主,开启冥府之门。可她以魂为祭,硬生生截断了因果链。
而现在……有人想补上它。
林渊一路狂奔回家,关上门,背靠木板滑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狠狠划向掌心,用疼痛确认现实。
血滴落在地板上,呈暗红色,缓慢扩散。
是真的。
可问题是??那个孩子是谁?
是他记忆的投影?是系统的余波?还是……母亲封印松动后逸出的一缕执念?
更可怕的是,她为何会知道“第九声”?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提笔蘸血,在新裁的黄纸上书写符咒。不是删除,不是封印,而是一道极为古老的招魂令??《唤亲引》。
此符需以至亲骨血为引,燃于午夜子时,可短暂勾连阴阳界限,召来亡者残念。代价是施术者将承受对方死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他知道风险。
但他必须确认一件事:母亲的灵魂,是否真的已归轮回?抑或仍在真铃之下,日复一日承受怨力反噬?
夜幕降临,他在院中设坛。
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之形,中央置铜盆,盛满井水。符纸折成莲花状,置于水面。他割破手腕,让血缓缓流入水中,染红半池。
子时整,火折子点燃符角。
火焰腾起刹那,天地骤然失声。
风止,虫鸣绝,连远处狗吠也都消失。唯有那朵血莲在燃烧,火光由红转金,继而泛出淡淡紫意。
紧接着,水面上浮现出影像。
不是地宫,不是铃殿,而是一间普通的厨房。
瓷砖有些发黄,灶台上炖着汤,雾气氤氲。一个女人系着围裙,正在切菜。侧脸柔和,眼角有细纹,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妈……”林渊喉咙哽住。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小时候发烧,母亲总会煮一碗姜汤面。她说:“吃了就不怕了。”
画面中的女人忽然停下动作,抬头望来,目光穿透水面,直视林渊双眸。
“小渊。”她微笑,“你不该再叫我了。”
“为什么?”林渊声音嘶哑,“我以为你……我以为我能救你。”
“你已经救过我了。”她说,“那一夜,你毁掉了真铃,也切断了ProjectKoschei的主链。我的封印解除了,灵魂早已自由。我只是……舍不得走得太快。”
林渊泪水夺眶而出:“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不能。”她摇头,“有些门一旦打开,就会吞噬更多生命。我若现身人间,哪怕只是片刻,也会引发因果共振,唤醒沉睡的铃群。长安、洛阳、开封、金陵……所有曾埋藏‘长生引’残骸的城市都会沦陷。你会成为新的载体,而我又将变成养料。”
“我不在乎!”林渊怒吼,“我宁愿全世界毁灭,也不想你一个人漂泊!”
“可我在乎。”她轻轻说,“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必须选择让你活下去,哪怕这意味着永远不见。”
水面开始波动,影像逐渐模糊。
“记住,别相信任何自称见过我的人。”她最后叮嘱,“尤其是那个穿红鞋的孩子。她是‘空壳’,是铃声孕育出的伪灵,专为诱使你完成第九响而存在。”
“等等!”林渊扑上前,“告诉我,怎么彻底终结它?!”
女人唇形微动,吐出三个字:
“烧了我。”
话音落下,符纸灰飞烟灭,水恢复清澈,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林渊跪坐在地,浑身冰冷。
烧了她?
什么意思?烧她的遗照?骨灰?还是……那段记忆?
他猛然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按照习俗烧过一批旧物:衣物、日记、照片。唯独那张合影被他偷偷藏下,带进了出租屋,直至进入游戏。
难道……那才是真正的封印媒介?
翌日清晨,他驱车前往郊区火葬场。
在那里,他找到了母亲的骨灰盒。手续齐全,手续合法,管理员甚至还记得他父亲当年的模样。“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最后一句是‘别让孩子再来’。”
林渊抱着盒子回到小院。
他在樱花树下挖了个坑,放入骨灰,又将那张合影放在最上面。然后,他取出打火机,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点上了火。
火焰升起那一刻,异变陡生。
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涌如墨。一道闪电劈下,精准击中院中石桌,将其炸成碎片。紧接着,地面震动,裂缝蔓延,竟从中渗出幽蓝色液体??正是他在长安见过的“液态记忆”。
“你不能这么做!”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她站在院门外,红鞋踏在门槛上,脸上笑容诡异:“她是你的锚!烧了她,你就再也回不了现实了!你会彻底迷失!”
林渊握紧桃木剑??那是他唯一从副本带回的东西。
“我不需要回去。”他说,“我要结束。”
“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结束’!”女孩尖叫,身形扭曲,脖颈拉长,如同无头尸般向上延伸,“你以为你是英雄?你只是失败品!第八次模拟的林渊成功逃出了系统,可你选择了回归?可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放弃了对抗,意味着你承认自己不过是命运的提线木偶!”
林渊冷笑:“也许吧。但我至少还能做一件事??决定谁该留下,谁该离开。”
他挥剑斩下。
金光掠过,女孩头颅应声而落。
却没有血。
只有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
第二声随即响起。
第三、第四、第五……接连不断!
九声响彻天地,最后一声悠远绵长,仿佛来自时间尽头。
林渊仰头,看见月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垂下一串青铜铃铛,每一枚都刻着他亲人的脸:母亲、父亲、祖父、姑姑……全族皆在铃上。
“林渊。”无数声音齐诵,“你当承祭。”
他笑了。
笑得凄然,也笑得释然。
然后,他举起桃木剑,对准自己心脏。
“我不是容器。”他低语,“我不是轮回之子,不是系统养料,不是任何人实现野心的工具。我是林渊,一个普通男人,只想送母亲最后一程。”
剑尖刺入胸膛瞬间,金光自心口爆发,席卷四方。
铃群哀鸣,纷纷坠落,化为尘埃。蓝液退去,裂痕弥合,乌云散尽,阳光重现。
樱花飘落如常。
小院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千里之外某座山村庙宇中,一名老道士正清扫庭院。忽觉袖中符纸自燃,浮现一行血字:
【第九声已断,万劫俱消。】
他怔住,抬头望天。
只见空中一道流星划过,坠向东方。
与此同时,全球各地共有三十七人同时惊醒,抱住头颅惨叫。他们互不相识,分布于莫斯科、东京、纽约、开罗……但他们手机中的某款神秘应用,都在同一秒卸载消失。
没人记得它曾存在。
林渊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樱花树下。
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骨灰已化,照片成灰,唯有桃木剑静静插在土中,剑柄上“别怕”二字,渐渐褪色。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痛感,只有一片温热。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也可能,已经死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晚入睡时,他不会再听见铃声。
也不会再梦见红色走廊。
他站起身,拍去衣上花瓣,走进屋里煮了一碗面。
很简单,葱花、酱油、猪油、煎蛋。
吃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
“妈,”他轻声说,“我学会了。”
窗外,月光温柔洒落。
仿佛somewhere,somewherefaraway,
再无人摇响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