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车,直奔回那栋别墅。
八年。
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用再怀揣着离别之痛,一次又一次经历失败,也不用在身边所有人苦口婆心劝我回头的时候,还硬着头皮,用苍白的言语去试图说服他们,说服我自己:68我会成功。68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获得了‘释然’,得到了‘解脱’,我不用再背着那八年的执念。
可现实又在告诉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些年我豁出一切,竟只是对方证道之路上,需要被‘斩断’的一环,是它修行之路里的一道考验。
她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声!
就算我心志不坚,我愚不可及!我妄图逆转生死轮回,去复活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幻影!就算我错过了所谓神灵的点化!她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只需要告诉我真相,我可以自己抉择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当时明明已经离开了我爸,我也不可能再回去,更不可能在外面为非作歹。
她就只需要……多说那么几句话!
可是她偏偏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我像个蒙住眼睛的蠢货,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倾尽所有,演着一出感动自己的独角戏!
甚至在之前那么多次‘重逢’的时候,她还是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儿,我猛地一脚踩下刹车,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而下一秒,我又像被这股怒火弹射出去,猛地将油门踩到底,以更快的速度冲回那栋别墅。
回到别墅,我一脚踹开储物间的门,抓起一桶蜡油,疾步冲进地下室。
沈书璃的尸身,依旧躺在阵法中央,在惨白的光线下,面容仿佛还带着一丝生前的柔美。
我举起沉重的蜡油桶,想把这里面的东西泼上去,把这具欺骗了我八年的空壳,连同我所有愚蠢的执念,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是……手臂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泼不下去。
一股来自我灵魂深处的力量,仿佛化作了丝线,死死缠住我的手腕。
那是我残存的‘执念’,它竟然还在阻止我,还在为这具躯壳哀悼。
我哽咽着僵在原地,眼泪汹涌地滚落,模糊了视线。
我望着这具躯壳,望着我八年的执念。
现实如此讽刺。
这副肉身的主人,原来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我深深爱着的,压根就不是她。
蜡油桶,最终从我手中滑落,我也瘫坐在了地上。
空荡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我狼狈的哭泣声,和我不断的质问。
“八年,你知道人的青春有几个八年吗?”
“我至少……跟你相处过那么长的时间,你哪怕看在这点情分上,把真相说出来,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知道我老姐还在国外,等着我平平安安地跟她团聚吗!”
“不是所有人都稀罕什么成仙得道!!”
无力和愤怒,就像两条毒蛇,绞缠着我的内心。
我一边流泪,一边对着虚空咆哮,仿佛要将所有不甘和委屈,全都倾倒出来。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气血翻腾,我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意识恍惚了一瞬,就在这恍惚的间隙,我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它正悄无声息地停在地下室的台阶上。
那黑影长长的一条,边缘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触角在微微蠕动。
是它。
那条蜈蚣。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住冰棺的边缘,用冰冷的目光望向那片黑暗。
“你来了。”
“来看我的笑话?”
“还是来跟我讲什么大道理?”
“要不要用你的‘道’,来指责我打破生死轮回的罪过?”
它没有说话。
距离它‘过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它似乎,依旧不打算开口。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我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热油,轰然窜起:“方觉明说得对,你们总是这么高高在上!用你们的自以为是,来否定人的七情六欲!又用什么因果循环来制定一套套枷锁!”
“如果真有因果循环!你们凭什么来插手人类的情感!?凭什么把人的爱和执念,当成你们修行的垫脚石!?”
无边的恨意,瞬间淹没理智,以及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爱意。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你明明可以!!”
“我只是没有按照你们期待的那样‘悟道’……我就活该被你们隐瞒?活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活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混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混蛋!!!”
就在这恨意达到顶峰的瞬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庞大而狰狞的虚影。
那是一只巨型蜘蛛,它一直蛰伏在我灵魂的最深处——是‘猖’。
我身体开始有些不受控制,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藏在我身体里的这尊邪神,似乎感知到了我滔天的恨意,它不放过任何一个侵占我身体的机会,竟在瞬间就接管了我的身体。
眼前的世界,骤然被一片猩红覆盖,我的视角开始诡异地‘拉升’,仿佛整个人悬浮到了半空,正以一种非人的方式俯瞰着地下室。
在这片猩红的视野中央,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条蜈蚣的影子。
一直静止不动的它,在‘猖’显现的瞬间,它也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甚至看不清它具体的动作轨迹。
就在它‘动’的同时,一股强烈的68危机感68,被‘猖’同步传递给了我,那是一种对强大力量的恐惧。
虚空里,似乎有一股巨力正朝着我和猖轰击过来。
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68重重摔落在地。68
“咳——”
又是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从我口中狂喷而出。
‘猖’接管我的身体……前后不到十秒,就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击,直接打了回来,重新又蜷缩回我身体的深处。
可蜈蚣刚刚那随手的一击,却全部作用在了我这具肉身上。
我的脑袋,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嗡鸣,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晃动的重影。
但我竟然……还没有晕过去。
我顽强地睁着眼睛,透过晃动的重影,望向台阶的方向。
它好像……依旧站在原地,从未移动过。
八年的执念,我终究是换回了一些东西。
我换回了它对我身体的68最后一击68。
而且我看它的样子,好像并不打算对我施救。
后来,黑暗终于降临,吞没了我所有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知觉,只闻到口鼻间的血腥味。
我还趴在原先的位置,躺在自己干涸的血泊里。
整个地下室,空空荡荡,台阶上再也看不见那条蜈蚣的黑影。
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视线无意中瞥见了68一双苍老的手68。
那是七八十岁老人的手。
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将其中一只手抬到眼前。
直到此刻我才惊觉,这是我自己的手。
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用这只苍老的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手上一僵。
原本已经苍老了十几岁的脸庞,此刻摸上去……皮肤完全松垮,毫无弹性,手指划过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深刻的皱纹。
显然。
蜈蚣那一击,不仅把‘猖’又吓回了我的身体里,也彻底击垮了我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
我又老了。
而且这一次……可能远远不止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