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室里。
我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从地下室到一楼,不过十几级台阶,我却用了整整十几分钟,仿佛在攀登一座无形的高山。
重从地下室出来,我几乎虚脱,但没有片刻停留,扶着墙壁又急忙挪向卫生间。
当我站在卫生间里,望向那面宽大的镜子。
只看了一眼,我便彻底僵住。
镜子里……不再是我记忆中那张引以为傲的脸。
它映出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它好陌生,陌生到我不敢直视——深深凹陷的眼窝,犹如两个黑洞,脸颊的皮肉……已经彻底垮塌下去,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褶皱。
唯有那眉眼轮廓深处,还依稀残留着一两分……我过去的影子。
他应该有……七八十岁了吧?
很奇怪。
这一刻,我心里竟没有涌起任何新的打击感。
从我接连开始吐血,我就隐隐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残忍,明明我最在乎的就是脸,偏偏让我变成一个老头儿。
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一切,应该都是之前用过‘黑符’的副作用。
方觉明那个手下,石朗,他没有跟我说实话。
黑符的反噬,远比他告诉我的要恐怖得多。
这都是方觉明提前设计好的一环,他要让我直面这一切,让我在68彻底的绝望68中,无处可逃。
所以他带走那五件东西的时候,才会留下那几句话:只要我想活下去,他就会来救我,并且让我恢复正常。
赵七爷说得对,方觉明这是想同化我,他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方觉明。
这并不是我有多么特殊,仅仅是因为……我的经历,和他当年的经历,68近乎一样68。
望着镜子里这个老头,我突然笑了起来。
在‘控制思想’这方面,方觉明显然比蜈蚣所代表的‘天道’,要成功得多。
因为此刻,我心底竟真的68很想变成第二个方觉明68。
我想走向纯粹的恨与毁灭,走向与正道完全相反的极端。
可是……
我不想再被人左右自己的命运。
“我会用……最安静的死,来证明。”
“就算我走到了这一步,就算我再凄惨,再不堪……我也不会,去害任何人。”
我用这嘶哑的声音,向着冥冥中那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天道,发出我最后的控诉:
“我只是被你们蒙蔽了。”
“我不承认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认可方觉明……一切反抗天道的行为,但我,不会成为第二个方觉明。”
最后,我朝着镜子,缓缓竖起了中指:“就算我下地狱,我也没错,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混蛋。”
……
缓缓走出别墅。
天已经亮了,今天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我撑着一根棍子,站在离别墅五十米外的街边。
五十米,对如今的我而言,已经是一段需要喘息的漫长距离。
在街边等了一会儿,我叫的车到了。
司机把车停稳在路边,下车后小跑过来。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老人家,是您自己叫的车吗?”
我点了点头,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可我这佝偻的体态,满脸的沟壑,不怪人家这么‘有礼’。
这个司机很热心,几乎是半搀半抱,将我扶进了副驾驶上。
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车流。
司机很健谈,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心:“老人家,我看您这么大岁数,怎么一个人出门呢?家里没人陪着吗?不过您是真厉害啊,这个年纪还会用手机叫车,我父母死活都学不会。”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苦涩地说道:“我家里人,都在国外。”
“哦,在国外发展啊,那你家条件应该还不错。”
司机点了点头,随即又转为关切:“不过您这岁数,身边总得有人照顾啊,我看您走路都走不太稳,子女再怎么忙,也该把自己父母安置好。”
我没再接话,只是下意识望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又一次撞进视线。
我依旧有些不敢相信,那是我。
但比起所剩无几的寿命,容貌,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个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的人,接下来要做的,应该是坦然面对死亡,但我还有牵挂的人,和事,还有一些后事需要妥善处理好。
我得在这副残躯动弹不得之前,尽量减少我的遗憾,和他人的遗憾。
约摸半小时,这辆车停在了我的公司附近。
下车后,我拄着那根棍子,在路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坐了下来。
我的公司,现在还在正常运转着,那是我的心血。
当初我把它开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一天,万一我们家完了,不至于让其他家庭成员过得太凄惨。
没想到,一语成谶,这公司真的开对了。
将来老三他们出狱,有这家公司顶着,虽然不能再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但至少不会太惨。
我望着这家公司,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里面,真是承载了我太多的故事。
我想来看它最后一眼,当然,也是来看一个重要的朋友——周重。
他给我打了二十几通电话,我没接到。
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他的身影,公司似乎有生意,他正忙前忙后。
比起最初处理这些事情的手忙脚乱,现在的他,可以说是从容不迫,已经有了几分管理者的模样。
也许他暂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老板,但他进步很快,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经营者,他会帮我经营好这家公司。
此时,他大概是忙里偷闲,走到一边,然后掏出了手机。
没一会儿,我口袋里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周重’的名字。
我没有接。
也没有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我知道他会担心,会着急,但比起让他见到我这个鬼样子,再接受我不久之后离世。我想,不如等我死了以后,直接听到我的死讯来得痛快一点。
况且,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再去安抚任何人了。
见我还是没接电话,他站在原地,望着手机屏幕,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安。
我默默地看着,看了很久。
最后我移开视线,拿起手机,从通讯簿里翻出另一个人的电话——江婉。
怕江婉听不出来我现在的声音,于是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让她尽快赶到兰江市,来见我。
我担心她把谢逸飞他们也带来,我又特意加了一句,让她一个人来。
江婉、谢逸飞、唐磊、刘文洲、谢永年、沐川……
我曾给了这六个人重新活下去的希望,也指引了他们新的人生方向。
这情景,对我而言很熟悉。
当初,我跟我爸发生分歧,不愿再听我爸的安排,但又不敢大逆不道违逆他,直到后来我遇见了‘沈书璃’,我从沈书璃身上看到了美好和善良,因此我才做出决定,要找准时机离开我爸。
可之后‘沈书璃’的二次死亡,让我又开始迷失了方向,并将迷失后的恐慌化作要复活她的执念。
江婉和谢逸飞他们,不就是八年前的我。
如果我死了,他们也会重新迷失方向。
我不能让他们重蹈我的覆辙,这是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必须要安排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