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戒备。
它微微偏头,脸庞上的裂口随之挪移,渐次浮现出森白的尖牙轮廓。
它好像是在微笑。
然后,用那吞了沙砾般的哑嗓,对着启数缓缓磨出字句:
“你身上的气息……来自这里。”
启数还未反应,倒是段雨柏率先一怔,脑中思绪急转。
……来自这里?
在他的认知里,那一人一兽固守于第二层,等待结算,就是为了通过规则离开这里。
显然,他们并属于这里。
可眼前这影子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细想,更令他心神剧震的一幕出现了——
向来沉默,仅以低吼和姿态示意的猛兽,忽然开了口。
不是意料之中低沉的兽吼,而是低沉、清晰,裹着威慑感的人声:
“你……是‘猎人’?”
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沉甸甸地荡开,压得空气仿佛都浓稠了几分。
昏黄光线里的影子像是被这声音里的气势震慑,忽而定住不动了。
剪影边缘被光线晕染而扭曲的波纹顿了一瞬,就连方才的弯出笑意展露尖齿的裂口,也倏地抿紧。
脸庞上,只余下一道深沉的直线。
然后——
“……哈?”
一个气音般的音节,从裂口里漏了出来。
紧接着,影子开始颤抖。
整片剪影像滴入滚油里的水珠,瞬间炸开了。
边缘疯狂开始扭曲抽搐,原本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几乎瞬间崩解,化作一团沸腾的浓黑乱流。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
嘶哑的狂笑猛地撞开空气,混着呛咳与倒抽的冷气,蛮横地灌满了整个楼梯间。
它笑得浑身乱颤,就连脸上那道裂口也跟着胡乱跳动拉扯,颠来倒去,竟一时都找不到它原本该停的位置。
眼前这荒诞而令人感到极度不适的景象,着实冲淡了段雨柏对猛兽口吐人言最初的震撼。
“猎人……猎人?猎人!?”
影子重复咀嚼着这个词,声音越拔越高,越来越尖利,最后几乎变成一阵刮擦耳膜的尖啸。
段雨柏不受控制地皱紧眉头。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锐痛,耳朵深处泛起一阵嗡鸣。
——这是精神污染的前兆。
段雨柏忍不住揉了揉耳朵,下意识举起手中的净化喷雾。
还未等他按下喷头,那道尖利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这里没有猎人了!早就没有了!哈哈哈——!”
裂口在震颤中疯狂开合,内里尖牙激烈碰撞,发出阵阵刮擦声响,令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启数看钱面前那滩彻底失去形状,滑下地面化作滚油在地面沸腾,依旧不断迸发出尖笑的浓黑乱流……
颈间的银铃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音荡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影子癫狂的嘶嚎。
段雨柏只觉那股针扎般的头疼与耳中的嗡鸣,如同被清凉的流水缓缓抚过,迅速消退。
沸腾的恶心感也渐渐平息下去。
而影子那边,也在这铃音之下,逐渐恢复了平静。
沸腾的黑暗渐渐平息,重新流淌,勾勒出最初那个高瘦而佝偻的人形剪影。
影子再次爬了起来。
接着,它抬起手,将游移到额头位置的裂口,向下扒拉,重新放置在大概是嘴巴该在的地方。
随后,随意于裂口上一抹。
像是拉上拉链一般,森白的尖齿重新对齐,形成一个整齐的微笑。
做完这个动作,影子似乎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
它微微偏转头部,裂口的方向对准启数,像是在描摹它的身形。
片刻后,那吞砂般的哑嗓再次响起,带着些许迟疑:
“……你回来做什么?”
启数没有回答。
双眸如两道探照灯,无声地审视着眼前重新规整好的剪影。
目光沉静,深处隐约有几道细碎的电弧无声窜过,映衬地那紫色更加幽深。
几息之后,它才幽幽开口。
声音依旧冷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干嘛不去死。”
冷不丁听见猛兽大佬的狂放言论,段雨柏刚因铃音平复的呼吸,瞬间梗在喉咙里。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呛咳了一下。
然而两个非人都没有理会他的异常。
影子闻言,似乎僵了一下,连维持微笑的裂口都阖上了,化作一道仿佛刻在混沌之上的直线。
死寂弥漫了几秒。
然后,它又重新咧开裂口,微笑回答:
“因为我不想死。”
段雨柏:“……”
他们说的是普通话,对吧?对吧?
但为什么他听得懂每一个字,但就是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启数:“你活着不如去死。”
影子:“我不想死。”
启数:“你继续活着只会感受到更多的疯狂。”
影子:“我想活着。”
启数停顿了一下。
庞大的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感叹了一下。
然后,它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字正腔圆:
“傻逼。”
掷地有声。
影子:“……”
段雨柏:“……?”
他透过镜框看着这一幕,莫名有种强烈的错位感。
这算什么……?
眼前这两个非人的存在,为什么会给他一种两小儿辩日的错觉?
他看着那边显然被噎住的影子,又瞥了一眼猛兽大佬的侧脸。
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惊惧,竟莫名其妙被更加汹涌的荒谬感与微妙的尴尬所取代。
良久,空气里磨碾出影子吞砂般的声音:
“你才是傻逼。”
启数立即反驳:“傻帽。”
影子:“你傻帽。”
段雨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应该上前一步,干咳一声,说些“大家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之类的废话。
但理智及时拉住了他。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真敢上前插嘴,下一刻很可能不是被雷电劈成焦炭,就是被那影子的裂口生吞。
抑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于是,他只能继续站在原地,当一个沉默的背景板,看着这场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两小儿辩日”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