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书 寅时（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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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临川在长风客栈三楼临街的上房住下。小二送了一壶热茶、几碟特色小菜，又添了一盆炭火，便掩门退了出去。窗纸上映着街对面灯笼的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楼下传来打烊的吆喝声。更夫的梆子敲过二更，街面上最后几个人影也散尽了。叶临川吃完将碗碟摞到门外廊下，闩好门，闭目调息。

一道劲风自窗外贯入，直取面门。叶临川偏头，一件短刺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墙面，尾端嗡鸣震颤，入砖三寸。

他手腕一翻，秋月剑连鞘挑起，格开了扎向咽喉的第二击。窗外的人一击落空，向上翻去。

叶临川刚收剑落地，天花板轰然碎裂。一个黑衣人自上方坠下，铁尺直劈天灵盖。他侧步避过，铁尺砸在青砖上，碎石飞溅。

黑衣人追击不停，铁尺横扫腰腹，叶临川秋月剑竖挡，铁尺砸在鞘身上，震得虎口一麻。

借力后掠的同时，房门方向、左侧窗台各多了一道气息，加上正面的铁尺和头顶来路——四人，四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足尖一点，身形骤停，秋月剑出鞘三寸，二十根刃丝从剑柄机括中无声迸射，在昏暗空间中急速交错，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编织、收束，瞬间将整间上房纳入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绞杀之网。

铁尺黑衣人动作一滞，手腕上缠绕的细丝已切开表皮，血珠沿着丝线滑落。窗口和房门的另外三人同时僵住，最靠近窗台的一人两根刃丝就横亘在他的喉结前三分寸处。

叶临川声音不高，带着赶了一天路之后的疲意：“那位的人，就这点规矩？”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手腕上的刃丝又收紧半分，皮肉翻卷，“不愧是蛛网之阵，转瞬之间，绝一切生机。”

窗外那两道气息已经退到了街对面的屋顶。叶临川收回刃丝，黑衣人手腕上的伤口一松，血顿时涌了出来。

“那位邀我赴宴，就该拿出该有的礼数。今日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滚吧！”

房门方向的黑衣人想说什么，被铁尺黑衣人抬手拦住。他朝叶临川抱了一下拳，从碎裂的天花板缺口翻身上去。另外两人也相继撤走。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的碎砖石屑和窗台上那道划痕，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

“哎，又得赔钱了。”

叶临川言罢就躺在软榻上开始休息，等他再次睁眼时，天光已从窗纸渗入，灰白里透着一线淡金。

碎砖石屑散落满地，天花板那个窟窿还在，寒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余烬明灭了一下。他起身抖了抖被褥，又在榻边坐了片刻，才弯腰将地上的碎砖拢到墙角。

楼下传来小二扫地的声音，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门被叩响了两声，随即被推开一条缝。小二端着托盘送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又朝天花板那窟窿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洗漱完后，叶临川就去了大堂账台，掌柜站在台后，看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行走的麻烦。叶临川把两张银票放在台面上，“昨日楼上屋顶破了个洞，这些是赔偿修缮的银子。”

掌柜没有接，只是缩了缩脖子，往街对面努了下嘴。“这位爷，您那间房的修缮不用您操心。昨儿夜里，对面那位爷已派人把银子和木料都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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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临川顺着掌柜的视线看去。街对面是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竹帘半卷，一道青衫人影坐于帘后，面前一盏茶，正慢慢喝着。见叶临川望来，那人举杯，遥遥一敬。

叶临川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那位爷吩咐了，说您贵人事忙，不便叨扰，若不嫌弃，午后听雪阁有人备了好茶，静候大人光临。若大人今日仍乏，明日也可。”

掌柜说完，把银票推回叶临川手边，“这银子您收好。那位爷说了，您的钱，小店不敢收，收了怕折寿。”掌柜的取出一只食盒，双手递上，“这是那位爷要我给您的，他说，昨夜多有冒犯，聊表歉意，请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叶临川沉默片刻：“知道了。”

叶临川接过食盒，由小二领着去了另一间上房。

关上门后，他打开食盒。上层两碟小菜、一碟酱肉、一碗白粥，下层一壶茶，茶还是温的。他查验了一番，确认无毒。

盒子也没有机关，没有夹层，没有留字。仅仅只是一顿早饭。

叶临川将食盒盖子合上，搁在桌角。粥还温着，他没动，只把那壶茶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窗外街面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早市出摊的木板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隔着几条巷子传来的吆喝，一层层叠起来，把夜里那场打斗残留的紧张感冲淡了些许。

街对面那间茶楼的竹帘还半卷着，只是帘后的椅子已经空了。

青衫人已回到邀月居。他放下竹杖，在火炉边烤了烤手。

“你的规矩，人家看不上。昨晚去的人全都灰头土脸回来的。”

齐千澈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对面坐下。

“四个方向封死，他连眼皮都没抬，二十根刃丝就把人全兜住了。”青衫人冷笑一声，“你那几个客卿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比你想象中难缠。”青衫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据我得到的消息，他可不仅仅是武功尚可那么简单。”

齐千澈沉默了片刻。

“你太急了。”青衫人终于转过脸看他，“人刚到紫极城，气都没喘匀，你就派人摸他的房。换作你，你是什么反应？”

“我会把人杀了挂在城门上。”

“所以他让人滚，已经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青衫人起身朝着门外走去，“给你一句忠告，要想谈，那就把态度摆正，黄泉已经不是曾经的黄泉了。走了。”

青衫人走后，邀月居内陷入一片死寂。齐千澈盯着棋盘上零落的黑子，忽然伸手一拂，棋子哗啦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到门槛边才堪堪停住。

齐千澈负手而立，看着满地狼藉，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看向门外：“听雪阁的茶，备了没有？”

“回殿下，已备齐。”

“那就备着。午时他不来，就等明日。明日不来，就等到约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