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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落颠崖地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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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潼关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5-08 20:51:36 来源:源1

第三百四十五章一落颠崖地狱深(第1/2页)

(五)

徐州一夜之间变凉了,仿佛大风蓦然消失,一并带走了积存多日的些许温度,杜珩拉着行李箱走在襄王路上,严涵跟在他身后,两人都裹上了外套,陪着路边的国槐树坚守在寒意中。

“就是前面那家板面店,冯越最后一次发朋友圈的定位就在这里。”

杜珩指着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冯越三天前的朋友圈——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板面,配文“徐州第一顿,明天去找那小子”。

杜珩点点头,推开了板面店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辣椒油的辛辣和大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操着一口地道的徐州话招呼着他们。

“两碗板面,多加辣,再加两个卤蛋。”

杜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马路对面。龟山汉墓的朱红色大门紧闭着,门楼上的宫灯已经亮起,他们两人到来的时间也不凑巧,又是一个晦暗的傍晚,仿佛时间就被锁在了这里。

“是那家旅馆吗?他真的失踪了?”

严涵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低声问道。

杜珩随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翻找着:“我刚才打听了一下,确实住在这。但龟山宾馆的老板姓周,前台是个雇来的店员也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附近的邻居说,他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待着,平时除了看店就是一个人抽烟,也从来不跟人说话。”

“你那同学呢?”严涵追问。

“冯越的情况更糟。”

杜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家里说,他赌球欠了七八个网贷平台,加起来有二十个吧。逾期快半年了,催收电话都打到他公司去了,他上个月刚被辞退,估计是来徐州找朋友讨钱度过难关的。”

严涵沉默了。

她想起在武夷山市防空洞里发生的事情,想起了那块突然改变内容的石碑,还有他们脑海中被篡改的历史,那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凉意,此刻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

在旁人眼里,那个自称活了七十三岁、身体却像四十岁壮年的老保安,在锁上防空洞铁门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而在他们两人看来,自从三个月前从那个防空洞里逃出来,他们前几天还在学校门口见过卢大爷一次,并进行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密谈,随后得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七个字:“徐州,冯越,西游宫”。

因此这次他们两人的到来,似乎也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偏偏杜珩真有个朋友冯越来了徐州,早他们几天发了朋友圈,随后突然就联系不上,一切都好像被莫名安排妥当。

邻桌两个喝着啤酒的男人正在大声聊天,徐州话的粗粝口音混着酒气飘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有人看见西游宫里亮灯了。”

杜珩与严涵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俩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既没有成为情侣,也不是单纯的同伴,更像是末日孤岛上两个守望相助的人,以至于寻常人能够理解的各种关系,都很难套嵌到他们身上。

严涵的闺蜜也问过她,为什么天天要跟这个男的混在一起,她则给出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大概,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我希望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板面店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龟山汉墓的宫灯挂在暮色中隐隐约约,像是外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吃完我们去旁边的超市买点东西,然后直接去西游宫。”

杜珩喝了一口面汤,小声地说道,“冯越肯定在里面,他要找的人也在里面。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进去看看。”

吃完板面,他们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还有很多徐州本地的特产,杜珩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包面包,又顺手拿了两个手电筒和一把折迭刀。

等结完账,他们提着东西走出了超市,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远处西游记艺术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蛰伏着。

“走吧。”

“嗯。”

(六)

西游记艺术宫的两旁和街道对面,是各式各样的工程机械配件店和汽修门脸儿,自身原本颇为壮观的大门只能委屈其中,还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着,上面仍旧贴着“禁止入内”的告示,纸张却已经被风吹得破烂不堪,于是两人轻轻松松地,就从紧锁大门旁的铁皮缝隙钻过去。

两人跨过了荒草丛生的西月河时,杜珩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你看这个,好像是西游宫的门票存根。”

严涵凑过去,只见门票上印着一个彩色的孙悟空形象,下面写着“徐州西游记艺术宫参观券”,背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阎罗宝殿,胆小勿入”。

两人来到一堵铁门前面,杜珩先行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又拿小刀划动门缝,只听“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怎么感觉你更熟练了?”严涵看着他。

“技多不压身嘛。”

杜珩笑了笑,推开了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烧焦的味道,让人很难不捂住鼻子。

“小心点,这里2012年着过大火,很多地方都不结实。”杜珩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灰尘飞舞中划出一道漫射,而让他们意外的是,里面有些地方竟然有电。

走廊顶部的荧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亮了墙上斑驳的壁画。壁画上画着西游记里的经典场景,三打白骨精、大闹天宫、三借芭蕉扇……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和火灾的熏烤,颜色都变得暗沉扭曲,人物的表情也显得格外狰狞。

“XZ市政府之前尝试修缮过,但是市民们的意愿不太强烈,表示徐州这个地方跟三国比较有缘分,哪怕修个吕布白门楼纪念馆,然后请何润东来开业代言呢。”

严涵没有理会杜珩的地狱笑话,她已经率先走到了一个曾经的小卖部,开始在货架间闲逛。

货架最底层积着厚厚的灰尘,摆着一些早就停产的零食:大大泡泡糖、唐僧肉、不知品牌的干脆面,包装袋都已经泛黄发脆,但随后,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堆旧磁带吸引住了。

严涵蹲下来,在磁带堆里翻找着,只看见了几盘86版《西游记》的录像带,以及一盘没有标签的空白磁带。她拿起那盘空白磁带,用手电照着看了看,磁带的带芯也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走廊的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被火烧过的建筑残骸,空气中除了霉味和焦味,还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正是86版《西游记》的主题曲《敢问路在何方》,但是跑调跑得厉害,速度也慢了一半,像是有人在临死前哼唱的一样。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严涵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顺着音乐声往前走,经过了盘丝洞,洞口挂着一些破烂的蛛丝,里面的蜘蛛精塑像们歪倒着,肚子破开一个大洞,里面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垃圾。

黑风洞的门已经掉了下来,黑熊精的脑袋滚在地上,眼睛里的玻璃珠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如他们所料,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你看那边。”

严涵压低声音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那里有光。”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发现那是一间管理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杜珩直接了当地推开门,只见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Windows98的桌面。电脑旁边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烟头,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教员的头像。

“有人在这里呆过,看上去刚走不久。”

严涵走到办公桌前,小心翻看着那些文件,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施工图纸,看来这里前一段时间确实进行过修复工作,很快在一堆图纸下面,她发现了一本笔记。

严涵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笔记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前面几页都是一些日常的流水账,有条不紊地记载着今天完成了多少的修复工作,今天送来了多少建材,今天结算款项又被卡了,直到其中的一页,字迹突然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妈的老子不干了!”

杜珩则在摆弄那台老式电脑。

电脑的硬盘里没有什么东西,操作也卡顿得厉害,C盘只有几个系统文件,还有一个新建文档,里面放着上百个各种各样从没见过的格式文件,其中遍布乱码,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正常打开。

他点开最外面的一个文档,里面终于有看得懂的中文,却只是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地狱即天堂,死亡即永生”“华阳洞天主人”,而文档的最后,是一串奇怪的数字“1995.9.82012.1.52016.6.13”。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什么东西走路,杜珩连忙拉着严涵,躲到了办公桌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在了办公室门口,两人屏住呼吸透过桌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冲着他们——

那是一个孙悟空的塑像,但是它的头歪向了一边,脸上的油漆剥落得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办公室里面,正用它手里那根断了半截的金箍棒,在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

严涵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杜珩也屏住了呼吸,但很快用嘴形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这是刚刚被人挪过来的。

就在这时,指示安全出口的荧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而脚步声又猛然响起,咯噔咯噔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过了好几分钟,杜珩才敢探出头去打开手电筒,幸好门口的塑像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那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处。

杜珩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拖痕,发觉痕迹是湿的,带着一股潮土和铁锈的味道,而拖痕的旁边还有一连串人的脚印。

他随即站起身,果断朝着拖痕延伸的反方向走去。走廊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诡异,原本的《敢问路在何方》,已经混合成了一种听不懂的吟唱,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歌曲。

“我们快走。”杜珩猛然拉着严涵,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他们跑过了蟠桃园,那些桃树的枝干都已经干枯了,上面挂着一些塑料做的桃子,颜色发黑,像是鬼屋里腐烂的人头。

他们跑过了东海龙宫,锦袍龙王的塑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水池里的水已经干涸了,底部长满了青苔。

他们跑过了高老庄,猪八戒娶媳妇的场景还在,但是那些红绸缎都已经褪色发黑,新娘的头发掉在了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当年开业时的海报贴在墙上,悉数已是泛黄卷曲,海报上的86版西游记演员们笑容灿烂,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阴森。还有一些估计是直播探灵博主留下的涂鸦,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在这里看到了鬼”“救命”“此路不通”之类的字样。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门前,门上刻着四个大字:“阎罗宝殿”,而这扇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杜珩和严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不定,“真要进去吗?”

女生的理性占据了上风,而杜珩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的一点缝隙,偷偷往里看去。

门内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冷了至少十度,无数惨绿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整个地狱场景,到处都是刀山、油锅、拔舌、剥皮酷刑……

各种酷刑塑像虽然造型简陋,但那些受刑的人却因表情夸张而显得格外痛苦扭曲、鲜血淋漓,在绿色的灯光下无比恐怖,和前面简陋陈旧还略带敷衍的景观,简直是天壤之别。

拔舌地狱里,那些被拔掉的舌头垂在半空中,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蛇,似乎在微微地蠕动;油锅地狱里,墨绿色的尸油锅里冒着气泡,罪人正在油锅里翻滚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剥皮地狱里,一张张人皮被挂在墙上,连上面的血管和皱纹都清晰可见,被冷风一吹,就那样轻轻地飘晃了起来。

严涵看得头皮发麻,紧紧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想要快速穿越这群魔乱舞,杜珩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狱场景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巨大碑文写着“十八层地狱”几个大字,却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似乎是在之前的工程里被拆除了一大半。

空地上站着一群人,他们都剃着光头,穿着白色的宽大罩衣,像是裙子一样拖到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此刻他们背对着大门,面向着最深处的一个高台,双手合十,正在低声诵经,而天顶上残破的玻璃幕墙,依稀能够看见夜空,但那片残存的夜空,也已经被肮脏玻璃扭曲,最后只剩下漆黑的一团。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杜珩抬头望去,只见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歪歪扭扭地从西北方向划过天空,它的光芒是绿色的,照得整个天空都发绿,正好和地狱里的灯光交相辉映!

(七)

地板残存着昨日雨水带来的泥泞,杜珩和严涵悄悄地躲在巨大石碑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整个十八层地狱里回荡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百四十五章一落颠崖地狱深(第2/2页)

“曲折蛇行……是枉矢星!”

杜珩低声说道,声音里一丝兴奋,“《史记·天官书》里说,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见则兵起,天下大乱。现代以为这跟‘地生白毛’一样,只是古人的讹传,没想到这种星象真的存在!”

严涵也抬头看着那颗流星:“看来这个仪式和星象有着某种联系,难怪我们今天会赶到这里。”

“应该是。”杜珩点点头,“老卢跟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老卢曾对他们说过,一旦加入了这个神秘组织,有些离奇古怪的巧合,就会变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的祖师爷,堪称行走的天灾,所经之处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枉矢星划过天空的那一刻,整个“十八层地狱”都震动了一下,地上的影子也扭曲变形,似乎想脱离它们的主人,开始在墙上张牙舞爪地舞动着,白袍光头们又开始了吟诵,眼珠子慢慢地转动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上的那个长袍人。

一股阴冷的风,仿佛从地狱深处吹了出来,吹得那些邪教徒的白色罩衣猎猎作响,诵经声变得更加狂热,也更加诡异,像是无数只虫子在人的耳朵里爬来爬去。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诵经声突然停了下来。那些光头白罩袍的人纷纷跪了下来,朝着高台的方向磕头。高台上则缓缓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塑像,那是个穿着道袍的仙人,面容模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却不知道是西游记里的哪一个人物。

“华阳洞天主人!华阳洞天主人!”那些人齐声高呼着,声音狂热而虔诚。

“华阳洞天主人?”

混乱中倒也不怕声音泄露,严涵疑惑地看着杜珩,“那不是《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吗?怎么还有狂热粉丝团崇拜了?”

“不一定。”

杜珩摇了摇头,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对他来说则是舒适区。

“吴承恩可能是西游记的作者,但西游记作者是吴承恩不太可能。原本的《西游记》作者写的华阳洞天主人,后人考证为吴承恩。但我看来,更有可能是一个道教高人——毕竟道教有十大洞天,本来就是道教仙人居住的地方。”

“我知道。”

严涵点点头,她对于知识的清晰逻辑体系,完全不担心结论出现偏差。

“十大洞天大概在公元500年前后便已为人所知,比如陶弘景确实将他的隐居之地,说成十大洞天中的第八天【句曲山华阳洞天】。”

“但这些地理定位并没有那么清楚,只能大概去推断其中三处位于浙江,两处位于江苏,无法据此得出任何最终结论。反而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手里,才最终确认了十大洞天的位置和名称,乃至于扩展出了三十六小洞天。”

“杜光庭?”

杜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写《虬髯客传》的那个杜光庭?”

“对,他不仅是著名的文学家,还是道教上清派的宗师。”

严涵说道,“他非常推崇青牛髯士的崇拜,而华阳洞天主人的华阳二字,很可能就是指陶弘景的华阳洞天,只不过是后来之人了。”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的时候,高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但他半挪半走的模样,似乎并不是很乐意前来。而祭台上另一个人影,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那个龟山宾馆的前台中年人。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理得很短,但是眼神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眼神是百无聊赖的审视和轻蔑,而现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沉着,仿佛掌握了世间的一切真理。

“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我朋友是不是被你杀了,还抢了他的手机?”

冯越此刻面如死灰,他所能想到的除了谋财害命就是邪教害人,而先前一系列的疑惑也顿时醒悟——难怪他朋友一到徐州就不回消息,想必这就是个巨大的圈套。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能精准猜到自己会住龟山旅社?

“我没有骗你,确实是来带你见朋友的。”

中年人的笑容很和蔼,甚至示意白色罩袍的光头们放手,允许冯越自由行动,“不信你看手机,你朋友会给你发消息。”

就在这时,冯越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微信提醒,在寂静的“十八层地狱”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越慌忙掏出手机,只见微信联系人上显示着朋友的名字,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锁,却折腾了半天才成功。

【你过来了吗?】

李伟的讯息弹了出来,熟悉的头像却带着一种死灰般的冰冷,仿佛隔着阴阳两界。

【我……我过来了。】

冯越颤抖着敲击着键盘回道。

【好的】

发完这两个字之后,他的朋友突然沉默了,没有任何额外讯息。

冯越被眼前的场面弄得有些迷茫,他不明白中年人想证明什么,找人拿朋友手机发消息而已,难不成算什么不在场证明吗?

他刚刚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机却忽然又传来了提醒。

【你在哪里呢?】

冯越审时度势地看了一眼环境,觉得身边都是些疯子,索性发出一条违心的答复。

【在你朋友这边】

但下一秒,一连串急促而窒息的微信讯息提醒蜂拥而至,仿佛要把他的视界直接淹没。

【好的,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是在那个朋友边】

【很高兴认识你,】

【是在那个朋友边】

(八)

“啊!”

冯越扔掉了手机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就朝着西游宫展厅大门的方向跑去。

他听见后面那些人,似乎在紧追不舍,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十八层地狱里回荡着,但他脚步坚定地跑过刀山,跑过油锅,跑过那些恐怖的酷刑,而通道两旁的安全出口绿光,则一路如同鬼魅般追随着他。

冯越来到监控室门口,就快要冲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马蹄声和车轮的声响,整齐划一,由远及近,仿佛正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沿着九里山古战场行进着。

“是龟山汉墓的车马声!”

冯越脸色煞白地喃喃自语道,“楚王的阴兵!”

马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西游宫的大门外飘了进来,那是一辆六匹马拉的黑色马车,车盖是黑的,上面绣着褪色的花纹。马车的后面,跟着十二个穿着黑铠甲的士兵,脸都蒙着黑布,手里拿着生锈的戈矛。马车的主人深藏在帷幕之后,只露出峨冠博带、身穿古服的身影,还有一只干瘪得骨头都发黑的手掌!

车马队缓缓地从冯越身边走过,那些黑铠甲士兵似乎也看向了他,眼神冰冷刺骨。冯越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今夜已经遇见了太多的刺激,他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你注定要来这里的。”

中年人笑着说道,徐州口音消失于无形,赞叹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人能从这里跑掉——”

“包括你们也是。”

躲藏在杂货架背后,杜珩与严涵心中一凛,顿时明白所指的就是自己,然而仍旧存有一丝侥幸。

“老卢既然让你们两个人来,我是不会对你们不利的。他对我始终不放心,我也就守他的规矩,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你到底是谁?”

杜珩挡在严涵身前抢先问道。

“我吗?我今年四十八了。”

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二十年前,我是西游宫的电工。2012年那场大火,正好剩我值班。所有的人都跑了,只有我被困在了里面。我以为我死定了,但是我没有。”

“外面是熊熊烈火,我就在这个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待了三天三夜,直到看门的老卢把我救出来——但就是在那里,我终于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我遇见了,被困在这里的‘鬼’。”

他掀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皮肤。

衣服下的皮肤像是纸一样白,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虫子。“后来我得了皮肤癌,晚期。医生当初说我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但是你看,我已经多活了十二年了。”

杜珩冷冷说道:“天天待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氡气自然严重超标。而氡气能够释放出像α射线之类的高能粒子或射线,就会对身体造成破坏,得皮肤癌也正常。”

“我不管这个世界是怎么对我的,他们也不在乎,因为我找到了长生的秘诀。”

“你想上天当神仙?”

“不,神仙不在天上。”

他反驳着,环视四周的光头白袍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十八层地狱”,继续说道。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是吓唬小孩子的鬼屋吗?不,十八层地狱就是十八层地狱,这里不断重复的恐怖,是为了磨灭死人在世间留下的一切信息。当一个人的所有信息都被磨灭之后,他就会变成纯粹的意识,这就是最底层的无间地狱的可怕之处。”

“这里也是信息的终点,世间所有的真实存在,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化为虚无,永无尽头。但‘鬼’告诉我,他们是华阳洞天主人留下的使者,是《西游记》里埋藏的尸骨!告诉我在这无间地狱的底下,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世界——”

中年人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那里是世间所有得道真仙们的藏身之所!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三清教主、中央黄老君、后圣金闕帝君……他们一直都在那里!”

“只要能够让自己的意识不竭,不被那无限次重复的恐怖所磨灭,就能最终到达那里,通晓全部的知识,获得长生的秘诀!”

“你要下地狱还不简单,根本不需要拉上这么多的人。”

严涵站出来嘲讽道,“肯定还有其他企图。”

“不错。”

中年人依旧激动,用力点头,“我们都是被世界判了死刑的人,幸好华阳洞天主人留下了机会,让人能得到永生。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因此我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铺就通往长生的道路。”

就在这时,冯越的手机又响了,但他没有查看手机,而是声色俱厉地吼道。

“你到底把我朋友怎么了!?快让他出来见我!”

“你见不到他了……”

中年人淡淡说道,“他的身体病入膏肓,心也已经死了,因此自愿作为先锋,第一个进入十八层地狱之下。”

中年人走到那台大屁股电脑前,激动地宣布道,“他已经将自己的一切蒸馏,随着这个程序每日运转着,直到进入最为完美的循环结构,永远不会消亡。他现在就活在这台电脑里,等他成功了,我们就会得到真真切切地,拿到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书紫字!”

冯越已经懵了,此时握着手机没有点开,嘴里念叨着。

“这钱我不要了行不。”

“见完这一面,就要走了吗?”

电脑屏幕上,一个名为“信息归墟.exe”的文件正在疯狂运行,一行行无意义的代码胡乱跑过。

杜珩环抱一边严涵想着,AI若是想要完美复刻一个人类,可能需要无穷大的存储空间,但若是想要将一个人凝缩为一枚信息种子,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冯越看着屏幕,恍惚觉得不断闪过各种文字和图像,都是朋友一生的记忆。他的童年,他的学生时代,他和冯越一起在县城的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光,他躺在出租屋上看着窗外的绝望,他来到西游宫时眼中最后的一点光亮……

随后,那个文件夹里各式各样格式的文件都在快速闪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未知格式文件。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枉矢星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绿光,瞬间熄灭了,龟山汉墓方向的车马声也蓦然消失,西游宫里的绿色灯泡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剩电脑屏幕在独立电源下运作着。

老式CRT屏幕的雪花越聚越密,原本刺目的噪点慢慢褪成了暖黄色,他忽然想起了十五岁的夏天,他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对着电脑,手里举着暖黄色的冰橘子汽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那一天,他绝对不会拨冗思考什么叫做离别,

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此刻已经了却所有牵挂,剔除了一切冗余之物,实现了最完美的自我循环,就像天葬台上混合好了糌粑的尸骨,葬身秃鹫却也飞翔于人类难以企及的高空。

冯越看着电脑屏幕,眼泪流了下来,在微信聊天框里回了几个字。

【再见了,兄弟。】

电脑屏幕黑了三秒钟,然后突然亮起,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只剩那个孤零零的文件,悄悄自行点下了删除按钮。

如果他还有意识,面对的会是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宛如黑洞边缘般雄伟险峻,而屏幕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却在眼睛的位置,渗出了细密的水珠。

【确定要永久性地删除此文件吗?是(Y)/否(N)?】

【……是(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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