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眸！ 第716话 家.来找你

意识像破碎的镜子，割裂成无数片痛苦的闪光。

魔力反噬如同熔岩在血管里倒流，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烧脏腑的剧痛。脚踝上那个被“化解”的伤口深处，银白色的冰冷刺痛像毒藤的根须突然苏醒，狠狠扎进骨髓——背叛！又是背叛！

视野天旋地转，混杂着疗养基地刺目的灯光、破碎的墙壁、还有那张……温和却虚伪的脸。愤怒、恐惧、还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成两半的绝望，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能停下。

翅膀疯狂拍打，撕裂空气，却无法承载魔力暴走和心灵重创下的身躯。失控的下坠感攫住了她。

“轰——！！！”

背部重重砸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沙砾灌进口鼻，海水浸透鳞片。剧痛让龙吼变成了嘶哑的喘息。世界在嗡鸣、旋转。她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爪子深深陷入沙地，犁出凌乱的沟壑。喉咙里翻滚着血腥和未及喷出的烈焰残渣。

模糊的视线里，是空旷的公路，远处零星的光，还有……一个声音。

一种低沉、持续、充满威胁的嗡鸣，正在逼近。

不是风，不是海潮。是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她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血红的竖瞳艰难对焦。

一个人影，骑跨在一个发出咆哮的、两轮钢铁造物上，正停在扬沙的边缘。人影跨了下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令她鳞片倒竖的节奏上。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人类的轮廓，却散发着比许多大型掠食妖异更浓烈的、未经掩饰的压迫感。

又一个……捕猎者？

和那个囚禁艾莉诺拉的男人一样？和那些虚伪的驱妖师一样？

仅存的、被痛苦和背叛熬煮得滚烫的神经，砰然断裂。

“吼——！！”

积蓄的最后一点暴戾魔力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冲向喉咙。暗红的光芒在她张开的巨口中凝聚，对准了那个不断逼近的、可憎的人类身影——杀！毁掉！撕碎一切！

“我靠，这他妈什么东西？”

雷克斯眼神一冷。

就在那炽热龙息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瞬。

右拳自下而上，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结结实实轰在巨龙相对脆弱的下颌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爆开。巨龙即将喷吐的龙息被硬生生砸回喉咙，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吼，巨大的头颅不受控制地向上狠狠扬起，颈部的鳞片都崩裂了几片。

力道未绝，左拳便如同摆锤，沿着更短、更凶戾的弧线，在巨龙头颅扬至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它左侧太阳穴位置。

“砰！！！”

闷响如擂重鼓。那片坚硬的头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巨龙血红的瞳孔瞬间涣散、放大，其中燃烧的疯狂火焰骤然熄灭。庞大的身躯彻底僵住，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麻袋，轰然瘫软下去，重重砸在沙滩上，溅起漫天沙尘，彻底失去了意识。

雷克斯甩了甩手腕，瞥了一眼地上瘫倒的黑龙，确认它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啧，夜魔？”他辨认了一下那对标志性的魔角和翅膀形态。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疗养基地主楼，尤其看到高层某处明显的破损和焦黑痕迹时，眉头拧紧。

看来，他来得正是时候。

没再理会沙滩上昏迷的巨龙，雷克斯转身，重新跨上机车，拧动油门，朝着基地大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引擎的咆哮，撕破了海滩上短暂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雷克斯一个急刹，在疗养基地大门外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发动机熄火，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静，只有海潮声远远传来。

雷克斯跨下车，抬头望着那片白色的建筑，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怯懦的犹豫。

见到她，说什么？

道歉？他妈的从哪儿开始道歉？

说我不该骂你？不该考十九分？不该总跟你对着干？还是不该……直到你要放弃了，才他妈发现我根本不能想象没有你管着的日子？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风干的汗和灰尘。最终，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清冷空气，迈开步子，朝着基地里面走去。

天色越来越亮，晨曦的金光开始涂抹海滩和建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她，只是凭着直觉，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走到主楼附近时，他隐约听到有人声，还有……一种焦糊的味道？

他拐过墙角，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主楼侧面，一片狼藉。地面焦黑碎裂，栏杆扭曲变形，墙上满是灼烧的痕迹，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几个基地的工作人员正在远处小声交谈，清理着较小的碎片。

战斗？昨晚？在这里？

雷克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椎。他立刻加快脚步，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然后，他在那片狼藉边缘，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阶上，看到了她。

夏娃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的男性外套（看起来像是索蒙的风格）。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晨风吹动她有些凌乱的发梢。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雷克斯站在原地，喉咙发紧，所有在路上排练过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肩头那件碍眼的外套，看着她安静坐在那里的侧影，看着晨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忽然间，昨夜一路狂奔的焦躁、那些翻江倒海的回忆、还有胸口那股闷痛，全都沉淀了下来。

他迈开脚步，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娃似乎听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雷克斯走到她身边，停下。他没坐下，就那样站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斜照过来的晨光，投下一片阴影。

海风继续吹着，带着清新的气息，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种凝滞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雷克斯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硬了，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喂。”

夏娃依旧低着头，没应声。

雷克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视线落在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一小截烧焦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可能是昨晚战斗留下的。

他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冒出来的话，却完全不受控制，又低又沉，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急切：

“你……你没受伤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这他妈问的什么废话。这满地的狼藉，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夏娃捏着那截碎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下的青色，也照亮了她眼中交织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眸深邃得像此刻的海。

就在雷克斯被她看得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夏娃终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手中那片焦黑的金属，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怎么来了？”

雷克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些混乱的思绪、汹涌的情绪，最终只汇聚成一句同样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力气的话：

“……来找你。”

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划破清晨的宁静。

夏娃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碎片。

雷克斯站在她身旁的晨光与阴影里，看着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挣脱所有云层的束缚，喷薄而出。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或许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