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眸！ 第846话 停尸间.疼痛

月见感觉得到。那股冰冷的、像无数根冰针扎在后背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闻到死亡本身的味道。那种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到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差点吐出来。

他撑着铁皮墙，慢慢站起来。手指触着那些冰冷的、生锈的金属，铁锈的碎屑沾在他指尖，粗糙的，像某种已经死去的生物残存的皮肤。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只鬼魂。

它站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月见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东西，是什么都没想。恐惧太大了，大到撑满了他整个意识，把其他的东西——记忆、思考、情感——全都挤了出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不断地循环播放着：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那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眼前划过的时候，他甚至没看到那只手是怎么动的。

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撞在他身上，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不是被推的，是被砍的。

从右肩到左肋，一道斜着的、贯穿整个躯干的伤口。他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在空中翻转，他看到厂房的天花板，生锈的钢架，残存的玻璃，惨白的月光。然后他看到地面，脏污的水泥地，碎玻璃，锈铁屑，他自己的血——正在从那个巨大的伤口里喷涌而出的、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的血，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条被斩断的黑色绸带。

“砰。”

他摔在地上。

这一摔比刚才被砍的那一下还要疼。他的伤口先着地，右肩撞在水泥地上，那已经皮开肉绽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的创口被地面的粗糙颗粒摩擦，碾碎。

月见张嘴想叫，但叫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外流，温热的，顺着他的腰侧、腹部、大腿，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衣服，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那已经不是他的手臂了，只是一个挂在他身上的多余的部件。

他想动一下右手的手指，但是没有反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还连着肩部，骨头已经完全断了。

断口处的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戳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月见看着那截白森森的骨头，那上面还挂着一些鲜红的、正在往下滴的肉末，像从菜市场肉铺的挂钩上取下来的一块还带着血丝的排骨。

大概两秒钟过后，疼痛才真正涌上来。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棍直接插进他的神经中枢、然后拧了几圈的疼。

月见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哑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疼。

好疼。

疼到他想死。

月见趴在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喷血，每一次心跳，都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淌到地上，在他身下积成一摊暗红色的、还在扩大的水洼。

他的脸贴着脏污的水泥地，能闻到血腥味、铁锈味、灰尘味、还有自己身上那件新制服被汗水和血液浸透之后散发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他想转过头去看杨易航，但脖子动不了，不知道是摔伤了还是吓的。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出去了，视野里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影和颜色。厂房的天花板是灰色的，月光是白的，他自己的血是黑的，在那一片灰白黑的世界里，他好像看到一道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杨易航。

他还活着。他还在打。

月见闭上眼睛。

瞬间，黑暗将他吞没。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声音。

他听到了妻子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稳定的、让人安心的咚咚咚咚。他听到了女儿的笑声，那笑声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听、把它压在记忆最底层、用一层又一层的麻木和遗忘覆盖起来的声音。

那是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

那天晚上儿子躲进了衣柜后面，狭窄的夹层只能容他蜷缩着躺下。然后他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窒息。

一个九岁的男孩，在黑暗、闷热、不透气的夹层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睡梦中窒息而死。他都没有挣扎。因为他在睡觉，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死。

月见想起儿子小时候问过他的一句话。那时候儿子大概三四岁，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有一天晚上他给儿子讲睡前故事，讲完了，关了灯，准备关门出去。儿子忽然在被窝里小声问了一句：“爸爸，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月见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三四岁的孩子。他想了想，说：“会变成星星。”

儿子“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了。

那天晚上月见站在儿子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个回答是不是对的，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他只是希望儿子在想到死亡的时候，不会那么害怕。

现在儿子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星星。

月见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他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右臂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疼得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在这些事情里没有找到任何温情，找不到任何足以让他感慨“啊，原来生活是这样的”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