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目的诏狱
京师南城的「缘来客栈」,向来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
大堂里酒气熏天,江湖豪客光着膀子划拳,小贩蹲在角落叫卖杂货,还有几个面生的汉子假装喝酒,眼角却时不时瞟向二楼。
缘来客栈的二楼,便不是随便上的,需要有人带领。
缘来客栈背后势力很大,江湖众人从不敢在此闹事,所以大堂中的人再好奇,也不敢闯上去。
二楼最里间的客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周妙云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丁姑娘!咱们打伤锦衣卫,人走脱了,他落在锦衣卫手中,恐怕有死无生.」
丁白缨斜倚在窗边,手中摩挲着那柄五尺长刀,闻言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呵,你未免太天真了。那人根本不需要我们救。」
「不需要?」周妙云瞪大了眼睛,「他浑身焦黑,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慢得像死人,不救他怎麽活.」
「突围?」
「你以为锦衣卫是那麽好摆脱的?若不是我拖住他们,你我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何况,你真以为最后那箭是凭空射偏的?」
丁白缨站直身子,长刀在手中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的嗡鸣。
周妙云一愣:「什麽意思?」
一旁的丁泰插话道:「师傅说的没错,当时我们遁走时,有一箭直奔你后心,按理说绝无闪避可能,却突然崩碎成了两段。」
「不是崩碎,是被击碎的。」
丁白缨眼神凝重,缓缓道:「那箭离你不过三尺时,我眼角馀光瞥见,有一片细碎的金属从竹屋方向飞来,速度快如闪电,正中箭杆。那金属片,正是从那怪人身上掉落的.」
周妙云震惊道:「你是说他帮我们走脱的?」
丁白缨笑道:「没错,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看似重伤,实则内力深不可测,那时候相隔百丈,能在不动声色间,用一片碎铁击碎疾驰的箭矢,这份力道和精度,放眼江湖,能有几人?」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真的任人摆布,被锦衣卫轻易擒获?」
周妙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他是故意被抓?」
一旁丁川咳嗽两声,他被凌云凯打中一掌。
「故意被抓不一定,故意摆脱咱们才是目的。」
周妙云默然。
是啊,他们能看出陈湛不一般,陈湛这种人,怎麽会看不出她们身上的麻烦。
「还有时间管别人,先做我们自己的事吧。」丁白缨叹口气。
「师兄还没回来,应该没事吧?」丁川担忧道。
「没事,他武功不在我之下,而且机灵的很,不会出事。」
说曹操,曹操到。
「当当当当~」
连续不断敲门声,很急促,这是特制暗号,丁泰上前开门道:「师兄,你回来了?」
丁修点点头,进屋坐下,看众人都在,直接便道:
「打探清楚了,北镇抚司里有个小旗,名叫靳一川,家住城北,家里没人了,为人孤僻,而且没什麽背景,可以动手,安排谁去卧底?」
他打探很久才物色到这一个合适人选,锦衣卫大多是世袭制和军功制,上有老,下有小,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想要进去卧底,只会易容术不行,必须人选合适,无父无母,无儿无女,与上司同事关系也不甚好。
不然很快会被识破。
丁白缨点点头,目光看向最小的徒弟,丁川:「阿川,你去。」
丁川一愣,摇头道:「咳咳咳,我武功最差,不如让大师兄去。」
丁白缨转头看丁修,丁修叼着狗尾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不适合,就这麽定了。」
「你入镇抚司小心行事,先打探消息,那东西据说落在老太监王安手中,他执掌东厂,但东厂要验明正身,咱们混不进去。」
「不过锦衣卫和东厂是死对头,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虽官职不如老太监王安,但却深得皇帝信任,一旦东厂有异动,锦衣卫必然最先知晓。」
「皇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萨尔浒大败之后更甚,那东西在手,咱们才能帮殿下稳住局面。」
丁白缨碎碎念,声音很小,但众人听得出郑重。
丁川咬牙道:「师傅放心。」
丁白缨点头,随后又道:「周姑娘先出城吧,城内不安全,你若死了,殿下那边我没法交代。」
「出城.」
「好,我出城。不过你们混入镇抚司,能否查看一下那人是否安全?」周妙云也知道轻重缓急,不敢耽误殿下的事,答应出城,最后请求道。
丁白缨答应下来,查看不算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很好奇陈湛究竟是什麽人。
各方势力,她都知晓一二,但唯独陈湛出现的太意外,完全没有逻辑,没有缘由。
「哗哗哗~」
楼下喧哗声极大,几人身在二楼最里间,都能听得清楚。
「去看看,什麽事。」
丁修翻身下楼,看到吵闹来源,是一张纸,或者说是一沓纸。
目光一扫,丁修心下震惊,随手抓起一页纸,返回楼上。
「黑石.疯了!」
丁修将那页纸给到丁白缨,惊讶道。
纸上居然写着:【月内取内阁大学士刘一燝首级。】
落款三颗黑石,还有一千两黄金的报酬。
黑石这个组织极其神秘,而且没人知道具体有多少核心成员,但他们有个规矩:
「报价杀人,童叟无欺。」
任何人都可以领黑石的任务,如果提前杀了目标可以得赏金,不论用什麽方式。
这会客栈散播的单页便是如此。
但.当朝大学士,可是内阁一员,官职顶级了,上面只有内阁首辅和皇帝。
这谁敢去杀?
一千两黄金,有命拿也没命花,东厂和锦衣卫是跟你开玩笑的?
丁白缨几乎瞬间便判断出来,这是要「搅混水」。
因为刘一燝入内阁没多久,权势不算多盛,又没什麽家族势力。
杀他.作甚?
恐怕黑石也得了消息,想抢夺那东西。
——
镇抚司诏狱。
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顺着斑驳的苔藓缓缓滑落,滴在青砖地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铁链拖拽的哗啦声丶犯人的哀嚎声丶狱卒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混杂的恶臭。
唯有陈湛所在的牢房,静得诡异。
他依旧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焦黑的皮肤又脱落了不少,露出的嫩肉在昏暗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胸口丶脖颈处的肌肤早已恢复如初,与未脱落的焦黑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越发怪异。
「哐当」一声牢门被推开。
小狱卒端着食盘走了进来,盘中摆着两荤一素,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
这是因上司刚下令,要仔细应对,不可轻视。
小五是诏狱里最年轻的狱卒,性子执拗,见陈湛进来后便粒米未进丶滴水未沾,却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非但没觉得晦气,反而越发好奇。
「先生,今日厨房炖了鹿肉,还有米酒,您尝尝?」
小狱卒将食盘放在陈湛面前的石台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见过太多犯人像烂泥一样瘫在牢房里,要麽哭嚎求饶,要麽破口大骂,从未见过陈湛这样的人,明明看着重伤濒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陈湛双目紧闭,呼吸依旧缓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对小狱卒的话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唉。」
老狱卒拄着水火棍站在牢门外,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
「小五子,别白费力气了。这等人物,要麽是武功高到能闭气辟谷,要麽就是真的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了。你看他这模样,浑身焦黑,八成是遭了什麽奇毒或是异术,就算武功再高,这般伤势,也熬不了多久。」
「可他七天了,连姿势都没变过,要是真熬不住,早该倒了。」
「那是回光返照,硬撑着一口气罢了。」
老狱卒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敬畏:「诏狱里关押过不少江湖高手,老夫见过能断金裂石的,见过能擒龙摄物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上面吩咐了,严密看管,好酒好菜伺候着,别出岔子就行,你也别太较真。」
两人说话间,隔壁牢房里,一个穿着青色囚服的年轻人探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陈湛。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虽身陷囹圄,却依旧腰杆挺直,眼神清亮,一看便非寻常之辈。
他是三日前被关进来的,据说是华山派的弟子。
掌管漕运的御史王彦被杀,他就在附近,被锦衣卫捉拿进来。
不过苏长风自认清白,与黑石杀手无关,华山派也有些门路,所以并不担心。
进来三天。
一开始还以为是死囚,看陈湛这幅样子活不了几天。
但他内功不差,仔细观察之下,却发现陈湛身上没有内力,却有强横到极致的气血,在全身流转,并且越发稳定内敛。
身上焦黑,也在以极慢速度脱落。
并非两个狱卒说的,时日无多。
「这位兄台?」
「看你这般模样,莫非是得罪了什麽大人物?或是遭了魔教的毒手?」
苏长风能想到的被制成这幅样子,还活着
也就只有魔教手段了。
名门正派不太可能。
陈湛依旧纹丝不动,不回应,仿佛隔壁的问话与他无关。
苏长风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在下苏长风,清风剑派弟子。我看兄台气息沉凝,绝非普通人,怎麽会落到这般境地?诏狱凶险,若是兄台有什麽难言之隐,或许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一二。」
他说了半天,陈湛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小五收拾好前一日的食盘,见陈湛依旧未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肩膀,却被老狱卒一把拉住。
「别碰!上面说了,此人诡异,不能乱动!」
小五吓得缩回手,跟着老狱卒离开了牢房。牢门再次关上,「哐当」一声,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