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一酒一乾坤 第1842章 道塔第八层，一局当年未完的

“总算侥幸……成功了。”

顾余生将两面镜子合而为一，将其收纳的瞬间，身上喷涌出数十道血柱，风与雷皆为世上最强的利刃和长矛，饶是顾余生的身体已经淬炼得十分坚固，甚至能够动用神龟精血的一部分力量，但还是被贯穿了数十处，伤口的鲜血汩汩而出。

顾余生咧嘴一笑，任由手臂的鲜血沿着手背流淌在青萍剑上，青萍剑发出嗡嗡颤鸣，仿佛为主人坚定的意志所感染，剑身散发出苍翠的木灵之气，一股沁润的力量自剑身反哺到顾余生身体，使得身上的伤口如同水泼滚石，发出滋滋的声音，尔后迅速痊愈。

顾余生抬起头，看向楼转的第八层，还未挪步，上面两道交谈的声音已传来：

“又来客人了。”

“又？”

“是啊，快二十年了吧。”

“上来吧，让我们看看，究竟又是谁能够走到这里。”

上面两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一道柔和的光照亮通往八层的楼梯，光影落在顾余生身上，顾余生循着光，握紧青萍剑，不急不躁地向上行走，哒哒哒的脚步声在真实地回响，八层楼阁内，两道名坐在木桌左右的道士凝转目光，落在衣衫着血，面颊血渍未干的少年身上。

当少年的身影越来越高大完整，直至整个人都站在楼梯口，两名道士的目光近乎同一时间移转，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眼神里皆有诧异，又有解惑后的释然。

顾余生站在灵光里，数丈之外，是一黑一白两名气质迥然的道士，发黑者面容苍苍，发白者童颜矍铄，二人盘坐矮木榻上，膝下阴阳盘阵，墙上八卦映辉，岁月经年，楼层的木板一尘不染，若不外观，还以为这里是避世清修之所。

顾余生将楼内环境一一映在脑海，此时，他神海世界里的背剑图正发出奇特的芒光，似要冲破体外，他强行将其压制，努力平复内心，拱手道：“晚辈顾余生，拜见两位前辈。”

“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和他爹一样。”

两名道长同时捻须，白发老者朝顾余生微微颔首，从木桌的棋盘取出一白一黑两枚棋子摊在掌心：“你如此有礼，我等二人理应报道号，可惜我二人历经岁月，原本的名字早已忘记，加之我二人曾犯下弥天大错，道号已被褫夺，黑白子，是我二人的新名字。”

“黑白前辈。”顾余生再一次稽首，“晚辈第一次来这里，两位前辈似乎知晓我？”

“是你父亲，二十年前他曾来过这里，和我二人下过一盘棋，不过那一盘棋没有下完，一直留到现在。”黑发老者朝顾余生招了招手，“你既到来，不如把这盘残棋下完如何？”

“晚辈……”

顾余生刚想说自己棋艺不精，话还没说完，他发现自己竟已乾坤轮转，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带坐在木桌边，原本一左一右的两名道士并坐在榻上，一人带笑，一人严肃。

【是什么时候？】

顾余生内心震动，他刚刚虽然在行礼，却也没有半分放松警惕，他甚至没有感应到二人的灵力波动，就这么跨越数丈距离，强行入局。

虽然他感觉不到明显的结界，但坐在棋盘边，已然以身入局，若不下完这盘棋，将无法再离开。

目光移转至棋盘，顾余生的内心陡然变得平静，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棋艺有信心，而是他一想到这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棋局，他作为儿子的，必会为之下完，只是当他目光扫过棋盘上的黑白棋时，眼底深处露出一抹古怪：

这局棋，他见过的。

当年他还没有登顶青萍山巅，成为青萍山主时，比试的四先生封文圣曾邀他入文院，那一晚，摆渡人姜神行从天边撑船而来，在那瀑布亭边，二人饮茶下棋，下的就是这一盘棋。

“顾小友，选棋吧。”

白发老者以手引棋盘，朝顾余生发出邀请，黑发老者神色专注地看着顾余生。

顾余生嘴角动了动，刚要开口，却又猛然意识到什么，他微抬目光，与两位道长相对，很显然，这已经是第一步考验，黑子，白子，究竟哪一方是他父亲下的，若他选错会怎样？若是赢了，替敌人下赢了自己的父亲，若选对了，下输了，岂不是辜负父亲之名？

下棋一道，顾余生虽懂，却不精通，就算是当年莫晚云来青云门找他闲玩时，也不过是随意下上两盘，皆输多赢少。

未执棋，已是极大的考验。

已然在胜负之外，是更高的考校。

冥冥之中，更有一道力量在催促着顾余生，要他尽快执棋。

选黑。

还是选白？

顾余生的脑海里浮现出头脑风暴，曾经青萍山四先生与姜神行之间的对弈，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此时如同汪洋大海般深邃滔天，让他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他伸出的两个手指僵硬在棋盒上，黑与白两种棋，不断地变换颜色，交替闪烁，呼吸之间，好似正与邪的，光与暗，生与死，悲与欢！

未执棋，心魔已起。

这是一盘棋吗？

不是。

是对顾余生灵魂的拷打。

额头的汗水从面颊滑落，滴落在棋盘上，好似水滴的声音。

顾余生身体陡然一颤，眼里的挣扎不再，他不再迷茫，探出去的手坚定地握住了白子。

“选定了吗？”黑发老道目光深邃，“棋已到黑子下，这盘棋，白子的这一片已在绞杀边缘，困于盘而居于劣势。”

“我选择光。”

顾余生扣住一枚白子，擦去额头的汗水，端正坐姿。

“你选对了。”

白发老道朝顾余生和善一笑，手一挥，已将黑子落于棋盘，正如黑发道长所言，这一子落，白子居于劣势，而以顾余生的棋艺来说，想要挽回劣势，是不太可能的，人生再一次的抉择，又摆在了面前。

这第一步棋，是照着当年四先生那般下，还是选择自己下？

当年，四先生最后似乎占据了上风来着，但那一盘棋，似乎依旧没有结果，连能够行走在时间里的智叟和夫子的学生，都下不出结局来吗？

顾余生二指夹住棋子，往昔的记忆翻涌，踌躇，举棋不定，但忽然间，他想到了自己走到这里来的目的，当年的父亲必是为了自己。那自己呢？是为了取回莫晚云的残魂，有得选吗？没得选，失败又如何？

这是自己该走的路！

啪！

顾余生选择凭自己的棋艺走，哪一步是对的，就下在哪里。

黑白两道眉头一皱，他们能够看出顾余生落子的稚嫩，棋艺的稀疏，眼前这一盘棋，他们互相已经推演了二十年，他们每个人皆有超越无数人的阅历和智慧，任凭顾余生将子落在哪，都会有下一步最优的攻防准备。

顾余生这一步棋，平平无奇。

没有传说中的自杀一片，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没有一子落而棋盘乾坤轮转。

两道士看着落在棋盘山的白子，互相对视，他们精心谋算的棋局，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样——当年那个青衫儒雅的书生，棋艺是何等的超凡卓绝，他们二人穷极智慧，才下到这一步，而这一盘棋，他们之所以占据上风，也是因为当年的书生意外落子在盘，算作下了一步，原本的格局被打破，一盘棋也就到此为止。

“小辈，你可知道这一盘棋你输了会怎样？”

“输便输了。”顾余生坦然一笑，“还能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