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砯崖2 第十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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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元迪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5-10-22 04:56:05 来源:源1

第十章初识(第1/2页)

暑气蒸云午寂长,楚音忽破晓风凉。

布鞋绣梅藏乡意,素袂躬身敬客光。

胶辨质,语含章,糙泥香韧说行藏。

满场皆讶旗袍客,市井初窥慧心芒。

春末的午后,太阳像枚被铁匠反复捶打的烙铁,红得发沉,死死摁在临桂的上空。风早被烤化了,连缕像样的气流都寻不见,空气稠得像熬过头的米糊,站着不动都能感觉汗珠子顺着后颈往下爬。柏油马路蒸腾着青灰色的热气,脚踩上去能觉出微微的黏意,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又扁又长,贴在地上慢慢晃,像快要被烤化的糖人,梢头还卷着点焦边。

摆地摊的人总爱盯着路人的鞋——不是看款式,是看日子。穿布鞋的,多半是光脚不穿袜的,鞋帮磨出的毛边挂着尘土,后跟塌得没了形状,每走一步都带起细碎沙粒,像鞋子在偷偷掉眼泪;穿仿皮鞋的,偏要裹着薄棉袜,深色袜底早被汗水浸成深褐,贴在鞋底上,鞋里像揣了团泡过水的棉絮,踩一步就发沉,抬脚时总听见“咕叽”一声黏糊糊的摩擦,像鞋子在喘粗气;穿塑料鞋的,多是卖菜的小贩、种菜的菜农,这鞋不挑季节场合,雨里蹚水、田头踩泥都耐造,洗完泥污、放轻脚步,就算坐进酒席也不碍眼——毕竟它模样周正,像双正经鞋。只是这些人,脊梁上的汗衫能拧出水,有的索性把衣服往腰间一扎,光膀子上的汗珠顺着肋骨往下滚,砸在滚烫的地上,“滋”一声就没了踪。可对他们来说,这算不得煎熬,不过是春末里寻常的热——就像日头总会西沉,汗水总会浸透衣衫,扒了膀子淌汗,本就是生活最直白的模样。

偶尔有沉稳的脚步声碾过热浪,多半是锃亮的皮鞋——鞋油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鞋尖的弧度都透着讲究,鞋跟敲地是“笃笃”的响,带着节奏,像在一步一步数着步子;或是软底的休闲鞋,鞋面是没半道褶皱的麂皮或灯芯绒,配着丝质袜子,袜口在脚踝处轻轻窝着,连半点儿汗渍的印子都寻不见。不用抬头也知道,这是有身份的人——是政府大院里攥着公章的,是大厂矿里掌事的,他们的影子都比旁人挺拔些,仿佛热气都绕着他们走,连脚步带起的风,都比别处凉上几分。

金山市场的大门边,有个说头不头、说尾不尾的摊位。说它是头,它确实杵在大门左侧,人往市场里拐时总得经过,鞋尖差点就能蹭到摊沿;说它是尾,从市场出来的人麻溜的上了马路,眼皮都懒得往这边抬,仿佛那片地是透明的。从金山广场顺着人行道往下挪,得经过一长溜摊位,走得脚底板发烫,鞋里能倒出半杯汗才能看见它。早些年这里是个体户“游击”的战场,卖盗版碟的用黑塑料袋裹着货,收旧手机的拎着个喇叭喊“旧手机换菜刀“,挑着担子卖杨梅的老婆婆,早上踩着露水来,不到晌午就卷着包袱跑——怕城管,也怕这毒日头。太阳最毒的时候,这片沥青路面总灰扑扑的,连个影子都留不住,谁也没想过有人会在这儿扎根。

“偏有个傻缺女人,说什么‘货卖堆山‘,愣是把货在那破地上堆成了山。”市场里的老江湖总在空隙间念叨,唾沫星子随着风飘。他们说的是那个穿旗袍摆地摊的女人,说她疯了——哪有穿旗袍守地摊的?旗袍的质地实在算不上好,是普通人家做被面剩下的粗布,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毛边,却规规矩矩地裹着她纤瘦的身子,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在满是汗味、鱼腥气和烂菜叶味的市场边,她像株错栽在泥地里的芍药,怯生生的,却又透着股拧巴的倔劲。

正午的日头正烈,晒得人眼晕。肖童的铁皮棚子被烤得发烫,边角的铁皮卷着焦黑的边,像块被狗啃过的饼干,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架。她缩在棚子最里头,两条胳膊撑着折叠桌,桌面的塑料皮被晒得发黏,沾住了袖口的布。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睫毛上落着层细汗,糊得人睁不开眼。她望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目光穿过摊子里堆成小山的拖鞋、胶鞋、解放鞋,落在市场大门那根水泥柱子上,柱子上贴着“禁止摆摊”的标语,被人用黑笔涂了又涂。她似乎看见进出的人都低着头,用胳膊肘抹着汗,肩膀上扛着的编织袋勒出红印;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眼里只有一片晃悠的白光,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铁皮棚子顶上牵了尼龙绳,绳子被晒得发脆,末端系着硬纸板做的价码牌:5元、8元、13元、23元......字是用毛笔写的,横平竖直,却透着股认真劲,属于一眼就能看懂的那一种。它们在纹丝不动的空气里僵着,连晃都懒得晃一下,像被钉在了那儿。

“这5块的跟23块的,有沫哥不一样?”湖南口音撞碎了午后的沉闷,像块石头扔进了死水潭。

肖童猛地抬起头,脖颈处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久未上油的合页终于转动。眼前的光晕还未散尽,她的目光顺着模糊的光斑慢慢聚焦——先落在一件黄底黑格衬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棉背心,背心边缘洇着一圈浅淡的汗渍,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隐约透着几分烟火气。

是他!是昨晚在曾金辉铁皮棚子里讲土地政策的人。肖童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又往下移:黑色长裤的裤线熨得笔直,没有半分褶皱,裤脚恰好盖住鞋面,不短不长,透着股利落的规整。最打眼的是那双鞋——方口黑面,鞋头绣着一小朵绿梅,针脚细得像蚊子腿,密密麻麻攒在一起,是湖南乡下独有的“妈妈牌”手工布鞋。针脚里藏着的温度,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坐在煤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心意。

肖童慌忙撑着折叠桌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在凳腿上,“咚”的一声轻响,疼得她嘴角飞快地抽了抽,却没敢揉。她顺着惯性弯下腰,规规矩矩鞠了个十五度的躬,白得发蓝的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落在裤脚边:“先生好!”

“哦?先生?”来人挑了挑眉,眼角的笑纹里盛着点探究,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掺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不像在市场里听惯的粗声吆喝。

“是的,”肖童的声音比平时扯着嗓子卖鞋时低了好几度,尾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像晒过太阳的棉线,轻轻垂着,“昨晚在曾金辉的棚子里,听先生讲农民土地保护的内容,那些政策讲得明明白白,我听着受益匪浅。”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趴在摊位上打盹的个体户都直起了脖子,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卖盗版碟的谢姐从泡沫箱上抬起头,手还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想把压出的红印子揉掉;卖毛线的何仙姑停下手里的钩针,半成品的宝宝鞋悬在半空,针眼里还缠着根粉线。他们都懵懵地看着肖童,像在看个陌生人——这女人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她扯着嗓子喊“5块钱一双,10块三双,不买别瞎摸“的劲头哪去了?虽说她总穿些不合时宜的旗袍,蓝布的、碎花的,黑底的,裹着身子在摊子里钻来钻去,跟周围的油腻、嘈杂格格不入,但也从没这么文绉绉过。“受益匪浅?”的词儿听着比市场里那台舍不得开的旧空调还稀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中年男人没在意周围的目光,指尖在5元区的鞋堆上滑过,他拿起一只拖鞋,捏了捏鞋帮,鞋底硬硬邦邦,像块木头。

“好的,先生。”肖童应着,她知道,这声“先生”不只是称呼,是对方默许了她的请教,也是她对这份尊重的回应——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摊前,尊重比凉快的风还金贵。

她微抬右手,先指向5元区,指尖勾着鞋帮拎起一只拖鞋——胶面是暗褐色的,蒙着层洗不净的灰翳,摸上去糙得硌手,指腹蹭过纹路时,还能触到卡着的硬疙瘩,硌得指腹发涩,那是没熔透的胶渣。“这是再生胶做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敞亮了些,尾音裹着股实在劲儿,不像是推销商品,倒像跟街坊唠家常。指尖轻轻划过胶面,立刻留下道浅浅的白印,半天都散不去——胶面硬得没半点弹性。“这鞋闻着没有橡胶的香味,反而带着点土腥气,生胶就是废品站收来的废胶制品,旧轮胎,旧鞋底,割开了,熔一锅就塑形,省了脱硫、精炼那好几道工序。”她顿了顿,把拖鞋往摊板上一放,鞋跟磕在木板上,“啪”的一声脆响,没半点拖泥带水,“价钱是便宜,但不耐磨,天热一晒就软塌塌贴脚,闷得人脚心冒汗;汗渍渗进去,脚还容易发痒、过敏,到了冬天更糟,硬得能当暗器,扔出去能把流浪狗打得乱窜。”

接着,她转身走到23元区,弯腰从叠得整齐的鞋堆里抽出一双女士胶鞋。跟旁边暗褐色的拖鞋一对比,浅米色的胶面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是刚蒸透的糯米糕裹了层薄猪油的那种润,不扎眼,却看着踏实。她拇指轻轻摁向鞋头,胶面软乎乎地陷下去个小坑,指腹能觉出内里的韧劲;一松手,“噗”地一下弹回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轻轻颤了颤,像吹了口软风。“这是生胶工艺做的。”她把鞋递过去时,掌心轻轻托着鞋跟,指腹还特意避开鞋头那片平整的胶面——那模样,倒像捧着件怕碰坏的宝贝。“摸着手感软和,还带弹性,是用新采的橡胶发酵,再经塑模、高温硫化等工序做的。”她侧了侧鞋身,“所以有股淡淡的胶香,像晒透的橡胶树叶子,混着点草木的淡香,不冲鼻。”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自豪,“这种鞋耐穿,下雨天踩水不打滑,厂里的工人爱买,连政府大院的干部家属也常来挑——虽说有点小贵,但一双穿两三年都磨不破底,也是值当。”

周围几个守摊的个体户还愣着:谢姐搭在泡沫箱沿的手指本来还跟着吆喝的节奏轻点,这会儿僵在半空忘了动;何仙姑捏着的钩针悬在半空,脚边的毛线团滚出去半尺远,她也没低头去捞。他们早就听惯了肖童在摊子里的吆喝——“好鞋嘞!新到的款,物美价廉,走过路过别错过啊!”今天突然听她讲“再生胶”“生胶工艺”,这些词听着新鲜,跟听天书似的,可看着肖童捏着鞋边、指着胶面认真讲解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铁皮棚子好像不那么低矮了,多了点透亮劲儿。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那件洗得发蓝的白布旗袍上晃啊晃,碎金子似的,落在盘扣上、衣角边;连她额角沁出的汗珠,都裹着这点光,滚下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中年男人接过那双23元的胶鞋时,指腹先触到了鞋面细密的纹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光面胶,而是带着点磨砂感的老橡胶。他手上的老茧蹭过鞋头,那层橡胶硬挺得很,不像街边摊卖的便宜货一按就塌。手指慢慢滑到鞋跟,他蜷起指节捏了捏鞋底的防滑纹,沟壑里还嵌着点出厂时的蜡质白霜,韧劲顺着指腹往小臂传,倒比他预想中扎实。指尖顿了顿,他抬头朝肖童扬下巴时,目光里还带着点审视,扫向摊位角落那堆解放鞋:“解放鞋只卖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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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摊板边缘的木纹,“新乡来的民用解放鞋,批发市场拿货九块八,卖十一块;军用款拿货十块五毛,卖十三。我这双七块,单卖一双算不出账,得等这批都清完,才知道是亏是赚。”

守摊的是肖童的表妹,因总爱整理解放鞋,熟客都叫她“解放鞋”,她顺手把悬吊在解放鞋上的价牌扶了扶,然后走开把位置让给肖童。

中年男人拿起一只鞋来,指腹蹭到了布面——粗布硬挺,带着股说不出的旧味,像是晒过老仓库的阳光混着橡胶的沉劲。“怎么把这鞋摆这么偏的角?”他捏着鞋面的布匹搓了搓,布纹里的细棉线蹭得指腹发痒,一股陈胶味混着布面的呛味飘过来,他微微皱了眉,拇指往鞋内底按了按,再翻转鞋底,指节扣住橡胶边握紧、放开,再握紧、再放开,橡胶回弹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面色稍缓,可眼睛还盯着肖童,没松劲。

肖童先抬眼望了望远处,正午的太阳把“临桂欢迎您”的红色地标晒得发亮。转回头时,她眼神里多了点笃定,小嘴微启,指尖轻轻拂过鞋面,把踏塌的鞋帮一点一点撑起来,露出里面白得发黄的衬布:“面料是乳胶挂布,高温压出来的,鞋面是半手工冲切,家属工厂缝制。这样的厂子管理松,上面不批经费,设备也老旧,更换不了,缝出来的鞋面就糙了点。本来是给部队做补给的,后来改成民用款,没卖开。”

她顿了顿,指尖在鞋帮的针脚处停住——每厘米三针,针脚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但成型是在大厂做的,从鞋帮缝制到粘海绵底,刷三板胶都得按部颁标准来;套楦、上大底、沾边条,最后硫化脱模,一步都没省。这鞋底是真耐造,耐磨还抗老化——就算鞋面穿破了,鞋底照样结实,能再钉块布接着穿。”

说到这儿,肖童忽然笑了,伸手从堆里翻出一只最大号的解放鞋,托在手臂上——她胳膊细,那鞋头快抵到她手肘,鞋跟还露在手腕外,黑橡胶底衬得她手腕更白:“就是型号偏了,都是四型的。建国初期的人,在童年时候多数没鞋穿,脚板长得宽,四型正合适;现在的人脚型稍小,市面上都是卖二型半的鞋,年轻人穿不上这么宽的鞋。”

中年男人的喉结动了动,这次的问题更沉:“进货渠道合法吗?”他说这话时,指节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胶鞋,指腹的老茧都泛了白——看他的模样,守法才是他的底线。

肖童把鞋轻轻放在摊板上,声音慢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是本市老国企的货,年头能追溯到我祖父的父亲那辈,最早是手工作坊,后来公私合营,再到国营大厂,风风雨雨一百多年了,十多年前这牌子就断了,货全压在手里。”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就凑过来了。最先挪过来的是隔壁烤玉米的小彭友,手里还攥着没剥完的玉米,连人带玉米往这边凑;刚才在摊边三轮车上打盹的香蕉老头,挤过来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路过的骑车人捏了刹车,脚撑子在沥青路上磕出“咔嗒”一声,探着脖子往这边望——谁不爱听老故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个新鲜。

肖童没在意围观的人,接着说:“我也说不清当时的政策,只知道厂子明明知道这鞋卖不动了,还三班倒地生产。高层说,有产品就能去银行贷款发工资。后来仓库堆满了,子弟学校的教室、操场也堆,就连厂旁边的战时防空洞,都塞得满满当当。”

她伸手从堆里又捡出一只鞋,鞋面上的布有点泛黄,却是干净的:“再后来银行不贷了,就给工人发鞋抵工资。工人家里堆不下,床底下、阳台角落全是,有的嫌占地方,领都不领,直接扔在防空洞门口。刚开始防空洞还有人守,时间长了也没人管了。我去年去那边,找老工人按堆要的,一麻袋一麻袋挑,布面没霉、鞋底没裂的才留下,能卖多少算多少,亏赚都得等最后清完账。”

中年男人没说话,蹲下身从堆里翻了只四型的解放鞋,往自己脚上比了比——他的脚宽,平时买鞋总嫌挤,这鞋居然正合适。他又捏了捏鞋底,这次的力道轻了些,橡胶的韧劲还是清晰。

肖童刚松一口气,忽然听中年男人又问:“你这摊子,摆多久了?”

肖童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答道:“不到一年。”

“一年?不到?”男人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我记得去年这时候,这儿还空着呢,城管一来,连片纸都找不到。“

“嗯,”肖童点头时,指尖先蹭了蹭折叠桌沿黏腻的塑料皮,才顺着目光往棚子角落飘——那儿堆着三个鼓鼓的蛇皮袋,袋口用粗麻绳绕了三圈扎得紧实,袋身沾着批发市场门口的黄泥点,边角被扁担勒出了细密的毛边,印在上面的“化肥”二字早被磨得发淡,只剩两道模糊的黑痕,像被岁月反复擦浅的旧记号。“我刚来那会儿,市场里卖水果的老张、收旧手机的老李都笑我傻,说这地界儿是‘过路眼’——人都往市场里头冲,谁会停在门口这破地方?还说哪天城管来一趟,抄走两双鞋,我这一天就白干了,挣的钱连罚款零头都不够。”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热风裹住,又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可我总觉得,货堆得满些、摆得齐些,像座小山似的,路过的人就算不买,也会多瞅两眼。今天不停,明天或许就停了;这人不买,那人说不定就拿一双——日子不就是这么熬出来的么?”

宁德益没接话,指尖又在23元区的胶鞋面上摩挲,指腹蹭过鞋头细腻的纹路,目光却扫过肖童旗袍袖口磨出的毛边,又落回摊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堆——5元的拖鞋归成一列,8元的胶鞋摆得笔直,鞋跟都对着同一个方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像把轻锤敲在软布上,眼里带着点探究的亮,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像是打量地摊上的货,倒像打量件藏着细巧心思的物件:“你是商人吗?”

这话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肖童心里,漾开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她攥着旗袍盘扣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扣子上磨亮的布条——这扣子是她自己用旧床单拆的布缠的,夜里摆摊收摊时,总爱攥着它发呆。她抬眼时,看见宁德益眼里没半分看轻的意思,既没问“你是摆地摊的吧”,没问“有营业执照吗”,更没问“一天能挣几个钱”,偏偏问“你是商人吗”。肖童低下头,嘴角轻轻抿出个梨涡,那涡里盛着的滋味说不清——酸的是清晨五点赶着去批发市场抢货、啃冷馒头的晨夕,涩的是上次城管来、抱着鞋往巷子里跑时崴了的脚踝,甜的是这声“商人”里,藏着的那点尊重。再抬眼时,她眼里亮了点,像黑夜里刚划亮的火柴头,弱却分明:“算吧,算是共和国第一代练摊的商人。”

“第一代练摊的商人?”宁德益挑了挑眉,指尖从胶鞋上移开,往自己裤腿上蹭了蹭——刚才摸再生胶拖鞋时沾了点灰,“这话怎么说?”

“我父母一辈子没沾过生意的边。”肖童的声音稳了些,也敞亮了些,风裹着热气吹过棚子,价码牌晃了晃,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都是体制内领工资的,连讨价还价都不会;是领粮、票布过日子的人,身边的叔叔伯伯更不用说,都是国营厂里的老技工——王叔拧机床螺丝能精确到毫米,李伯焊零件从来不用返工,他们握着扳手、钳子干了半辈子,哪懂什么‘进货渠道’‘定价技巧’?我从厂里出来时,兜里就揣着下岗补贴的两百块钱,没经验,没本钱,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盯着别人摆摊学。”她忽然朗声轻笑:“其实这些别人也是初来者,只不过早来几天罢了,大家抱团摸索来着,常常出错。”

这话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肖童心里,漾开一圈圈软乎乎的涟漪。他没问“你是摆地摊的吧”,没问“有执照吗”,更没问“一天能挣几个钱”,偏偏问“你是商人吗”。肖童低下头,嘴角轻轻抿出个梨涡,那涡里盛着的滋味说不清——酸的是蹲在铁皮棚里啃冷馒头的晨夕,涩的是被城管追着收摊时的慌张,甜的是这声“商人”里,没掺半分看轻的意思。再抬眼时,她眼里亮了点,像黑夜里刚划亮的火柴头,弱却分明。

“算吧,该是共和国第一代练摊的商人。”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没半点犹疑,“我爹妈一辈子在体制里,拿工资、领粮票,连算盘都没打过,生意的账嘛,更是没想过;身边的叔叔伯伯都是工厂里的老技工,握着扳手、钳子干了半辈子,哪懂什么‘进货’‘卖货’?没经验,没本钱,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旗袍领口的盘扣——那扣子是用旧布条一圈圈缠的,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点洗不掉的皂角味,“我是在春风里长起来的,长在红旗下的厂子弟,在车间里干了好些年,那时候我们都叫自己‘中坚力量’,觉得厂里的烟囱比啥都高,机器声比啥都响,总以为能跟着厂子一辈子。”肖童停了停,抬眼看向男人,眼里也浮出似笑非笑的软意,像朵在风里轻轻颤的白茉莉,“可后来,厂子垮了。全国总工会说‘只不过是重来一次’,可重来哪有那么容易?我身上这旗袍,还是前几年做的,洗得发白、边角起毛,这摆地摊挣的钱,够交摊位费、够买米买菜,却不够再做一身新的。说到底,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讨饭人’,只不过讨饭的筐子,换成了这堆鞋。”

“问一答十,倒真有商人的心思。”男人听完,没说好不好,只是把手里的23元胶鞋往货架上放——指腹还留着生胶的软韧触感,放的时候特意把鞋头朝里,怕被路过的人踢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叫宁德益,昨天在前面巷口也摆了个摊,卖些劳保手套、胶垫之类的。你要是得空,过来坐坐。”

“肖童。”她应着,依旧弯了个十五度的躬,蓝布旗袍的下摆扫过脚边几粒晒得发白的石子,带起的风没等落地就散了。脸上还是职业的笑,只是眼角的细纹里,多了点松快的软意,像被风吹散的云,慢慢舒展开来,没了之前的紧绷。

午后的日头还在头顶烧着,铁皮棚子烫得能烙手,连空气都透着焦味。可肖童忽然觉得,好像有缕细风钻了进来,轻轻撩了撩棚顶的尼龙绳——挂在上面的价码牌晃了晃,5元、8元、13元、23元……那些毛笔写的字在风里颤着,像一串跳动的小火苗,在这热得发蔫的空气里,一下下撞出暖来,连呼吸都好像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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