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学舍,头号房。
和煦阳光透窗斜洒,轻轻搔弄窗口下沉睡的女人,在她愁眉深锁的俊俏脸蛋上,留印一片纯白热辉。此时她眼珠子快速转动着,为一场即将发生的可怕灾难而焦急呼喊:「别再往前走!退回去,快退回去──」
「不要进!!」
下一刻。
哀伤噙泪的贞鹤抚子,猛然从卧榻上惊醒坐起,右手紧紧揪住衣领丶大口大口喘气。额角汗水划过她细致脸庞,悄悄滴到皱乱毯面,晕开深色圆点。
梦中弥天烟雾和阵阵闪烁的刺眼火光,仍萦绕她心头久久不散。四面八方或近或远的惨嚎呻吟及怒吼声,并未因梦醒而结束。她还闻得到闷热空气里的血腥味丶火药味。看得见小巷街道上的殷红溪流及散落断肢......一部份灵魂,囚禁於那日事变当中。
她屈起大腿抱住双膝,把脸深深埋入雪蓝薄毯里,痛哭失声。
她一个没能及时察觉圈套的过错,害得老爷爷他们命丧异邦......都是熟识已久亲如兄弟,奉献大半辈子的忠义之士。
挫败,她有过。
但这次......
一败涂地。
她用力摁住胸口衣领,强行压下心底那股使人软弱无力的悲恸,转而燃起复仇火焰。
为了活下来的人。
她要壮大自身能力!
倘若自身够强,对付几个爪牙根本无需花费多少时间,伤亡就不会那麽惨重。
在此之前,要尽早联络上北村他们......不知他们是否全数逃脱成功。
贞鹤抚子稳下心绪,抬头打量四遭环境。她记得有人出手相救,地方虽是陌生,但却是安全无虞。
房间十分宽敞,整洁乾净。
她身旁格子窗上面,挂着长长一道半卷竹帘,前後两端墙角有简朴的竹子书架和单门衣橱。房门口让一座彩绘屏风给挡着,与之隔空较劲的优美水彩画,则高挂在相对的北壁上。
她侧近有一张枣红色的方块桌,那稍微磨损的案面搁了两叠衣物丶一只加盖的篮釉瓷碗丶一柄新鞘武士刀及一封橙边信笺。
她从鱼皮刀柄上的家徽认出她的刀,庆幸没弄丢它,这是她目前所剩无几的倚仗。
贞鹤抚子掀开雪蓝色薄毯,移脚下榻,走至枣红方桌一侧。
她拿起纸笺,展信阅读,信中娟秀字迹写下一行行她熟悉无比的桑瀛文字,使她一度以为是不是遇到桑裔移民。其信件内容大意是──无论有什麽样天大麻烦在追着她,都到不了这里。她可以安心住下,等她自觉做足了准备想要离去,随时都能走人。桌上几套崭新衣物和盥洗器具是要给她的,衣服如不合身,敬请告知。
阅毕,贞鹤抚子深深记下这份恩情。
打从起床下禢,便有一股汗酸混合腥臭的奇怪气味,若隐若现地在四周回荡着。
她嗅着怪味左右张望,搜索源头,很快就发现气味最浓厚的地方,居然是自己。
她低头一看,身上庄重华美的红黑袖服已是破烂裂条,仅能堪堪蔽体。花样刺绣染了多处乾硬结片的血渍斑块,辨认不出图案原貌。整件华服像是泼上一大盆污浊沟水,肮脏得跟住在小巷垃圾堆里的乞丐一样。
她羞愧的随手抓起一套衣服和武士刀,冲进浴室。
浴室为横长型,入门後东侧有一座木制四足澡桶丶一道水墨描绘《双松崖间拱桥亭》的简约屏风,以及屏风隔开的蹲式便坑。澡桶前後二墙分别是落地浴巾架跟一组洗脸镜盆组;西侧设有小窗口的淋浴间,由另一道木板屏风隔开,其板面四边俱残留着大幅画像撕掉之後的胶条痕迹。
贞鹤抚子将新衣披上素面屏风,带着刀走进淋浴间。
淋浴间壁面有条直沟,沟顶突出一截竹片斗口,沟旁垂下四条串珠炼子,炼子各绑一块刻画「方向箭头」的木牌。而四炼底下有漆蓝丶漆红两杆把手,把手再下去是嵌壁石盆,盆面搁了一碟淡薄药香味的澡豆和一碗绿汁。
贞鹤抚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淋浴设计,觉得惊奇。
她试拉几条炼子,上方竹斗升升降降丶左右摆首,没有半点涩滞卡顿,顺畅得很。扳下带有刻度表的红蓝把手,斗口立即哗啦啦喷出大量温水。
她褪去腥臭破衣,挂到屏风另一端上头,连鞘武士刀倚靠在屏墙折角处。
斗口固定在板墙高点,晶莹水瀑浇然洒落,散发一团团渺茫雾气。舒适的温热,经由她乌黑秀发顺流而下,滑越她坚挺丰满的龙纹**丶划过平坦小腹至腴丘蜜谷,终於修长大腿和白皙足踝。也淌过她後背精心雕琢的彩绘纹身丶绽放万瓣的艳红菊花,及圆润紧致的绵腻丰臀。
温暖水流扫去一部份压力和疲乏,却洗不走身上大小伤疤。
那些刀剑枪箭创伤,有新有旧,大多数为皮肉伤,只是难看了点。对此,贞鹤抚子不以为意,她将疤痕看成代表坚忍丶奋战丶生存与胜利的英勇勋章。她也不曾设想过属於个人的「家庭」,她现在一心只想整顿家族与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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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鹤抚子穿上一套遍布水漪暗纹的粉色练功服,胸口与臀部稍感束缚,但不妨碍手脚大幅活动。她准备要会见此地主人,表明不会叨扰太久,救命之恩他日必定重酬报答。
她绑上马尾丶收妥污损破衣,打理卧榻被褥和服装仪容,走向两扇材质硬朗的檀木房门。
门一开,就看到有个五官不整的丑脸老者,站在廊中面带难看笑容对她拱手作揖。
老者有一股特异气场,酷似敦厚朴实的辽阔大地,灵觉感应不够敏锐者,只会当他是个土性很重的老农夫。
这类异质气场,她仅在祖父身上察觉过。前年她力量初晋二流,在议事大堂「拓展全国」商务会议中,勘勘触及祖父刀术层面上丶深澈幽寒近乎实质的潜渊气场。
她两手交叠贴着衣服下摆,尊敬地鞠躬回礼。
「这边请──」丑脸老者保持怪异笑容,点头说了句桑语丶摆手示意,旋即带头领路。
待老者走开,她复挺腰杆之际,扬沙校场上陡然发生的一幕,令她不禁驻足观望片刻。
只见一名青年做出鱼跃前滚翻丶往桌底下钻去,却因角度不当侧摔倒地,背着她弓起身子,手捂腰背痛呼哀叫。而男子脚边,有一具简单线条组成的球头土偶在大跳踢踏舞:“哒哒哒丶啪哩啪哒......”欢快清脆的敲打旋律,回响全场,挑衅力度非常强劲。
武道初学者?摔成那样......贞鹤抚子第一个念头才刚浮现,就被土偶吸走所有注意力。千变万化的神奇法术与魔法,她鲜少得见,没想到竟能在此一睹法术奥秘。
领路老者放缓步履,静候。
贞鹤抚子见状大感不好意思,低头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