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宫,东厢学舍。
一楼北边数来第一间,门前悬挂一块木匾写着黑字「头号」的加大房间。这寝室本来没很大,後被某人打通隔间壁板,并吞二号房,成为今日与众室不同的宽敞房间。
进门先遇一道折叠式彩绘屏风,屏风绘制《云杉湖岸图》。西墙是一排龟甲纹槛窗,及高高卷起的遮阳竹帘。窗下紧贴一张形似宽屉的三围板卧榻,藤编床面柔软透气又具弹性,榻上备有薄毯丶靠枕。墙面两端角落,分置青竹书架和单门衣橱;北墙挨着一只狭长条案,案面摆了数件许久没用的毛笔架丶狮纹焚香炉丶插上公鸡雕画板的插屏。壁上高挂一幅水彩画《环峰镜池,艳花草甸》。
枣红色方块桌和椅凳居於房央,擦得一尘不染。
往东,经越一道镂雕花纹的月洞落地罩,是一张挨靠墙壁的蚊帐架子床和一旁的卫浴间。这床大得很,乾净整洁,一头大熊躺上去翻个两三次身躯都没问题,只是老旧了点。三面围床的深棕色矮板,历经年代更迭洗涤,板面已褪几块褐白痕迹。
赤霜华将伤者放在卧榻上。坐在榻缘处,伸手探入侧近枣红矮凳上一只铜盆内,捞出一条瞬间沥乾至半湿润的温水毛巾,轻柔擦拭那名女子愁眉深锁的血污脸蛋,裹了混汗浊尘的颈肩与手臂。
她将多处创口清理数遍,开始把脉辅诊丶着眼细查对方伤势。
苍墨琴杵在曲折屏风旁,竖起耳朵,听候差遣。苏赋抱着琴匣,祈祷姑娘只是皮肉伤,没伤及筋骨脏腑而落下顽疾。他大腿里侧被匣边深硌入肉的灼热麻痛,到现在仍隐隐犯疼。
期间,那名女子曾经转醒,神情戒备疑惧地说了一长串桑语,血污手臂在榻面上四处摸索丶搜寻她的长刀。
赤霜华指着桌上长刀,温言说几句桑语,安抚女子不安心绪。然後那女子又昏睡过去。
「师傅,她怎麽样了。」苍墨琴忍不住询问一声。
苏赋在苍墨琴开口轻唤「师傅」之际,狠狠诧异了一把。适才降落练武广场,治伤为优先,双方也就没多作介绍。只听笠纱女子仓促吩咐几句话,便将伤者抱进「头号房」。其声音听来年轻悦耳,一点都不像老女人那样低沉又稍微嘶哑的高龄嗓音。他以为是苍兄台的师姐,然而真相竟然是师傅,当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情况很不乐观......」赤霜华摇头说道:「她体内横行一种桑瀛专有的诡奇毒药『荒冥绝武膏』,三日不除内功尽废,再也无法练武。还有可能出现更糟状况,毒素造成免疫力下降,馀生变得体弱多病。这需要独门解药才能化掉。如果通知土仙宫的人过来诊察丶研制丶投药,弄到完善,至少得花上五天时间。最快办法就是找到下毒者拿解药。」
有一点赤霜华没说出来。从那位姑娘血液里,发现一种稀罕共生菌,这种特殊共生菌也是桑瀛才有的。对人无害,极难培育──她觉得没必要随口泄漏一个陌生人的秘密,就瞒下不说。
「桑瀛专有毒药?现在去哪找下毒者啊。」苍墨琴左掌拍上後颈丶用力揉捏按摩,面有难色说着:「我是不怕麻烦,但找人这种事......尤其要找外国人......」
「苍兄台,我也来尽点棉薄之力一起找。」苏赋央求说道:「帮人帮到底。过程或许大费周章,但总得试一试。」
「我知道,可重点是官府已经出面掌控,而我们遇见的那批桑瀛人士,肯定多半被抓去衙门,要不就是藏匿起来。」苍墨琴左掌捏完,换右掌覆上颈後继续揉捏。神情不减难色:「在衙差严密巡视下,过去戳弄他们敏感神经,很难有什麽收获。」
「你不也见识过海胆车?」苍墨琴看着苏赋说道。
「嗯,见过。海胆车果真威力惊人。街坊口耳相传的谣言,远不及它实际水准。」苏赋连连点头:「但我相信苍大侠雄厚如岳的高强实力。」
「哇喔,你我认识不到半天光景,就无师自通丶不着痕迹地给我戴大帽。」苍墨琴赞赏的看着苏赋说:「公子的苟道前途,无可估量也。」
「请问,苟道是什麽?」不曾听闻的苏赋,满腹疑问。
「这是江湖用语,苟道的苟,本是狗字。後人觉得粗鄙不雅,故改成苟。」苍墨琴解释:「意指“有事推人出去顶,自己私下发展壮大,逍遥度日”的懒狗性情。此类人,偶尔暗助门派一把,不让组织垮台。理由是──懒得改门换派。」
「我从前非常狗,跟我很熟络的人都叫我『狗熊王』,是苟道四天王之一。现在不会了,有很多事情让我不能再狗日下去。」苍墨琴自嘲一笑。
「你们在嘀咕些什麽?」赤霜华给伤患盖上一张蓝绒薄毯,挥手发劲丶把枣红矮凳推回方块桌底下。
「没事,师傅。我准备用雷霆速度办妥这件事,看看能不能今晚解决。」苍墨琴摩拳擦掌说道:「不能的话,加开夜班,争取明天完工。我等等去长老那里借几样道具,或者乾脆带上长老也行。」
「不必了!你把手摊开。」赤霜华轻移莲步款款走来,拉起苍墨琴右手,将她紧攥的一颗墨黑血珠,放到他掌面上。说道:「毒,我解掉了。」
「啊!?」苍墨琴双眼极睁,不敢置信。
「啊!?」苏赋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师丶师傅,您是怎麽解的?」苍墨琴讷讷提问。
「支配血水流动,将所有毒素围堵成一点,再从她左肩伤口抽出,就这麽简单。解法并不局限一种。」赤霜华说得云淡风轻,二位却是满头雾水。「你收好血毒珠。楚长老来了,交给他研究。」
「怎麽听来像是神异天书的艰涩内容。」苍墨琴完全不明白,垮成囧脸。
「你去请独孤长老煎上一帖调养薰药,放到卧榻底下。再端一份晚膳给苏公子,简单介绍本派环境。」赤霜华嘱咐几样事项。「另外将这位姑娘的武士刀,交给长老,请他去武库翻找合适刀鞘。」
「弟子遵命。」苍墨琴接过师傅递来的长刀,返身出门,跃脚一点走道栏杆,飘飘然地飞往西厢楼宇。
「天色已黑,公子若是不嫌弃,且留宿一晚再走。」赤霜华转向苏赋说道:「请稍待片刻,等我徒弟回来。」
「大师热心解围和款待,不才感激至深,他日必呈上厚礼致谢。」苏赋放下琴匣,微俯身子拱手高揖。
「顺手而为,无须多礼。」赤霜华欠身回敬,语气和悦:「派中另有要事待理,恕小女子失陪。」
她一说完便匆匆踏出门外右拐,匆匆步下廊道,朝主楼快速行进──她确实有一堆新添购的『私人物品』要妥善安排,务求完美融入闺房场景,万万不可让熊瞧见......
赤霜华一离去,苏赋感觉如释重担,轻松了许多。对方有一股强烈厚重的冷肃气场,让他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就像他以前打工体验遇过的某些老板一样,出点小错误就会被训个老半天,把小错误搞得像是会危害到公司存续那样重大,训到你怀疑人生。
没事呆在附近干活的人,也会莫名奇妙被找去说教。有那种令人退三舍的老板或主管存在,该间公司行号的员工流动率通常会很高,没几人能够待得长久。
苏赋不知道女侠是不是此地掌门人,也不知性格是不是情绪化的训斥狂类型,反正他刚刚就是处於如履薄冰的战兢状态,对方离去才重获自由。他不武断女侠就是属於高压严厉的人,毕竟接触没多久时间。
他走到方桌旁边,拖出一只枣红矮凳,坐下将长匣搁在大腿上,静候苍兄台回来。他打起精神,关切注视卧榻上的姑娘,倘若伤势发生什麽变化,他便能第一时间大声呼救。
※
这些东西绝不能让他看到......赤霜华扫视黑绸床铺上一堆瓶瓶罐罐的精华露丶洁面乳丶润肤保湿霜丶去角质等保养品,还有唇彩丶防晒丶遮瑕膏等化妆品与刷笔小盒,烦恼如何置入房景而不被发现。
大小绒毛布偶也占据一块区域,其中白白胖胖的绒毛海豹离她最近,脸上两颗晶亮黑眸正默默凝望着她。
她一见这只害她额外破费的白海豹就来气,一把抓在手里猛捏猛掐,掌内登时充满柔软有弹性的绵实手感。幸亏海豹并非是有声玩偶,不会发出凄惨尖叫,引熊抛下一切赶过来护卫。
装满口粮乾肉丶杂项道具丶浇水式自充帐篷的帆布背包,放在小门厅里的花梨木圆桌上,面纱斗笠则挂在墙壁上。备品清单的东西她控制得很好,没多买或少买。
裸足踩梯板的重低音,在门後楼梯间响起......
咚,咚,咚,咚,咚......
速度不快。
赤霜华紧张起来,她仍未决定东西该摆哪边。贵妃椅旁的梳妆台,没记错的话,濒临爆满。
咚,咚,咚,咚,咚......
足音落至二楼,准备奔向三楼。
赤霜华死死拧绞的白海豹,已然挤压成一束皱巴巴瘦布条,海豹钮扣制成的黑目都凸出来了。她想着,把布偶群丢到贵妃椅上,当作本来就有的饰物,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去。
「师傅──开饭罗──事情我都办妥了,下来吃饭吧。」
嗓音雄浑有力,从三楼阶梯拐角处传来,穿透门板,直擂她慌乱心房。
她望向床架上的紫纱床幔,寻思着若将东西裹成一团,绑在杆柱边缘或扔到顶面上,会不会太明显?
「喀擦。」球型门把忽然转动。
房门呼地一声被推开。
苍墨琴面带愉快微笑,大步走进来。可当他目光着陆黑绸床铺上那一座瓶罐乐园的时候,脸上笑容逐渐蜡像化。
「师傅妳,妳又......」苍墨琴此刻的表情,像是亲手打造三艘精致模型船舰,遭遇一场强烈地震,晃倒摔烂了两艘高级工艺品那样苦哈哈。那全都是花花银两呐──
「你眼底有严重幻觉,快去浴室洗一洗,洗完就恢复正常了。」赤霜华转过身子,将海豹玩偶藏在腰後。一脸严肃说道:「还不快去!」
「原来,是我眼睛有毛病啊──好的,师傅,我马上去洗洗。」苍墨琴说着说着,走近床边。「不过这些东西要先拿去退掉。」
「警告你,那些都是我的战利品。不,准,动!」赤霜华张大杏眼美眸,喝止进击的熊男。
「噢,原来是师傅的战利品啊──明白,了解,知道了。没问题。」苍墨琴的眼神飘往远方,嘴角**地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背对着师傅,喃喃自语:「我也有我的......嘿嘿嘿。」
他脑海浮现书房中某个柜子里的秘密暗格,哪儿专门存放师傅两天没洗的原味肚兜小裤,贴身的那种。然後他怀里也随身携带一件。
作用为何?
不可曰。
赤霜华见此可疑举动,笑眯眯凑到他旁边,用好哥们的亲切语气,低声探询:「是什麽丶是什麽?你想到什麽?快说呀!有事压在心底憋着不说,会戕害身心健康呢。」
「没事。我眼目入沙,不太舒服。」苍墨琴假意揉着双眼,朝浴室走去。「看来我眼睛真的有问题。」
「嗯,你快去吧。」赤霜华露出胜利微笑,催促熊男走快点。顺手拍一下他翘而结实的臀部,欢快说道:「等你洗完,我们一齐下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