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与顽石：吾命皆予君，生死两不分 第二十五章：寻觅渺茫

第二十五章：寻觅渺茫

风雪呼啸的山谷入口，两道身影踏着深及膝盖的积雪，艰难前行，在苍茫天地间留下两行孤寂的足印。冷言梅一头枯槁银发在风中狂乱飞舞，素白衣袍早已被雪水与先前吐出的血渍浸染得污浊不堪，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绝境中不肯弯折的梅枝。他那双琉璃褐眸不再是最初空洞的死寂，而是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毅，只是偶尔低头看向怀中时，那冰封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温度与难以愈合的伤痛。他怀里，紧贴着心口处，小心翼翼收藏着那块尚存一丝温热的玄石碎片，那是他如今存在的唯一意义与支撑。

走在他身侧的萧琰，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俊朗面容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内伤未愈的苍白，原本属於人间帝王的雍容气度被风霜磨砺得更加内敛深沉，那双深邃凤目中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意志。他时不时看向身旁气息仍显虚浮的冷言梅，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梅君，」萧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却清晰传入冷言梅耳中，「前方不远应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可暂且歇脚。你伤势未稳，需调息固本，方能应对接下来的路途。」

冷言梅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丶未知的道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必。我无碍。时间……耽搁不起。」他放在心口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感受着那碎片传来的丶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温热感，彷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那一线希望并非虚幻。

萧琰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些许：「梅君！我知你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寻得救回寒兄之法。但欲速则不达！你此刻灵力虽沛，却是寒兄强行灌注，与你本身根基尚未完全融合，加之你心神损耗过巨，若再强行赶路，只怕尚未找到方法，你自己便先垮了！届时，谁来为寒兄寻找生机？」他的话语直指核心，带着一丝严厉。

冷言梅脚步猛地一顿，周身那层冰冷的坚硬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路吧。」

那间山神庙果然如萧琰所说，早已荒废多时，残破不堪，四处漏风，神像也只剩下半截斑驳的基座，积满了灰尘与鸟兽粪便。但至少，提供了片刻躲避风雪的栖身之所。

萧琰熟练地寻了些尚算乾燥的柴火，指尖微弹，一缕细小的金色龙气闪过，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部分寒意，也映亮了冷言梅那张过於苍白丶几乎毫无血色的脸。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并未调息，而是第一时间将那块玄石碎片取出，置於掌心，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彷佛要透过那冰冷的石面，感知到深处那缕微弱的波动。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吗？」萧琰将一个水囊递到他面前，低声问道。他看着冷言梅那近乎偏执的姿态，心中恻然。

冷言梅缓缓摇头，指尖极轻地摩挲着石片表面的纹路，声音低沉：「没有。依旧……只有那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没有意识，没有回应。」他抬起眼，看向跳动的火焰，琉璃褐眸中映着火光，却暖不透深处的冰寒。「萧琰，你说……那会不会，真的只是我的错觉？或者……只是他残留的一点本能，并非灵识？」

这问题他已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遍，每一次怀疑都如同凌迟。他害怕希望只是镜花水月，害怕自己倾尽所有，最终仍是一场空。

萧琰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而郑重：「梅君，我虽修为不及你与寒兄，但龙族对魂魄气息感知向来敏锐。那绝非单纯的残馀本能，那波动虽微弱至极，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丶属於寒兄本源的『意念』。只是……太过虚弱，如同风中残烛，需要极漫长的时间与特定的机缘，才有可能慢慢温养壮大。」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是稳住你的状态，然後设法找到能有效温养魂源丶修复灵识的方法。寻常的灵药，对这种根源性的创伤，恐怕……效果甚微。」

冷言梅沉默片刻，将石片重新贴身收好，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我知道。」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破败的庙门，望向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专注，「所以，我们不能停。必须尽快找到线索，任何可能的线索都好。」

短暂的歇息後，风雪稍歇，两人再次上路。离开了那片承载着无尽伤痛的山谷区域，他们按照萧琰所知的一些古老传说与地理志异，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寻找。首先前往的，是一处据说曾有上古炼气士隐居的秘境遗迹。

路途遥远且艰险，他们穿越了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渡过了暗流汹涌的湍急江河，攀爬了陡峭湿滑的悬崖峭壁。冷言梅凭藉着体内那股属於寒默语的浩瀚灵力支撑，勉强跟上脚步，但他脸色始终苍白，气息时而紊乱，显然内伤与灵力融合的问题并未解决，只是被他强行压下。

数日後，他们抵达了那处位於群山环抱之中的秘境入口。然而，眼前所见，只是一片被蔓藤与苔藓覆盖的残垣断壁，几乎与周围山石融为一体，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波动，只有岁月侵蚀留下的沧桑与死寂。

冷言梅不死心，在那片废墟中一寸寸地搜寻，释放神念仔细感应，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萧琰也在一旁协助探查。但结果，令人失望。除了几块刻画着早已模糊不清丶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的石块，一无所获。那些符文也因年代久远，失去了所有灵性，只是一些普通的刻痕。

「看来，此处灵脉早已枯竭，遗迹也彻底荒废了。」萧琰抹去额角的汗水，语气中带着无奈。

冷言梅站在废墟中央，任凭山风吹拂他银白的发丝，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落寞。他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但那双琉璃褐眸中，刚刚燃起不久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希望的第一站，便遭遇了如此直接而残酷的落空。

「无妨。」良久，冷言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本就……只是尝试。世间秘境遗迹众多，总有一处，会留有线索。」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废墟，径直朝着下山的路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萧琰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又沉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们如同大海捞针般，又探访了几处传说中可能有古籍秘法留存的地方。有时是某个早已没落的修真小派的藏经阁残址，有时是某个以博闻强记着称的隐士曾经的居所，甚至是一些流传於凡间俗世丶被当作神怪志异的故事发源地。

过程无一例外地艰辛。他们遭遇过潜伏在遗迹中的凶猛妖兽，触发过前人布下的丶早已残破却依旧危险的禁制，也面对过当地居民或修士的警惕与驱赶。冷言梅数次因强行动用灵力而引发内伤吐血，但他总是随意擦去血迹，服下几颗随身携带的丶效果普通的疗伤丹药，便继续前行。他那种近乎自虐的执着，让萧琰看得心惊，却又无法劝阻。因为他明白，支撑着冷言梅没有倒下的，正是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

然而，收获却寥寥无几。找到的些许残破古籍，要麽记载模糊，语焉不详，要麽所述方法对「石灵本源溃散丶仅馀一缕残魂」的状况毫无用处，甚至有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每一次满怀希望的寻找，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冷言梅话越来越少，那双琉璃褐眸中的冰冷与焦灼，却在无声地累积。萧琰能做的，只有默默跟随，在他灵力不济或伤势发作时及时护持，并尽可能地利用自己过去身为帝王时阅览群书的见闻，分析那些零星的信息，试图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座位於边陲之地丶颇具规模的修真城池——「望仙城」。据说此城历史悠久，城内有几家传承数代的古老书肆，偶尔会有一些来历不明丶记载奇闻异事的孤本残卷流出。

连续的奔波与失望，让两人都显得风尘仆仆。冷言梅的银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蒙尘的霜雪，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萧琰的状况稍好，但眉宇间的疲惫也难以掩饰。

他们在城中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稍作休整，便直奔那几家颇负盛名的书肆。

「『博古斋』丶『听风阁』丶『残卷楼』……」萧琰看着手中简单绘制的城内地图，低声念出几个书肆的名字，「我们分头寻找，效率更高些。梅君，你……」他有些担忧地看向冷言梅，对方此刻的状态，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我去『博古斋』。」冷言梅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日落前，在此处会合。」说完，不等萧琰回应，便转身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素白的身影很快融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中。

萧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博古斋」不愧是望仙城最大的书肆，占地广阔，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的味道。店内客人不少，多是些低阶修士或文人打扮的凡人，各自安静地翻阅着。

冷言梅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他虽形容憔悴，衣衫简朴，但那头异於常人的银白长发丶清冷绝俗的容貌以及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冰冷与破碎感的气质，依旧引人注目。但他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径直走向标注着「异闻」丶「志怪」丶「上古秘辛」的书架区域。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扫过一排排书脊上的名称。《山海异兽考》丶《洞天福地志》丶《五行精粹说》……大多是一些常见的丶基础的典籍，对他毫无用处。他不死心，又转向那些堆放着残破卷轴丶无人问津的角落，蹲下身，不顾灰尘，仔细地翻找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找到的尽是些无用之物。或是记载着某种早已失传的低阶丹方，或是描绘着某处风景奇特的险地，或是讲述一些荒诞不经的神魔传说……没有一样，与「重塑灵识」丶「温养残魂」丶「石灵本源」相关。

随着翻找的持续，冷言梅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这望仙城，也将是徒劳无功的一站？那股熟悉的丶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他握着一卷残破兽皮卷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封面彻底脱落丶纸张泛黄脆化丶彷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线装书册。他本已移开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回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他再次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那几本破书取了出来。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轻轻吹开，露出了底下模糊不清的书名墨迹。其中一本，封皮缺失，首页上只有几个残缺的古体字，依稀可辨认出「…魄…归…元…」等字样。

冷言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脆弱不堪的书册。里面的字迹同样模糊，许多页面都有残缺，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的字眼——「灵核重塑」丶「本源温养」丶「天地奇物」……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快速而仔细地翻阅起来。这似乎是一本不知何人所着的游记杂录，记载着作者游历四方时听闻的各种奇异见闻与传说，其中大部分内容都荒诞不经，但就在这本书接近末尾的几页残片上，他看到了这样一段描述：

「……闻海外有仙山，藏『聚魂神木』，取其心髓，可稳魂固魄；极南有炎狱，生『地火红莲』，得其莲子，能焕发生机；北冥有玄冰，孕『万载寒玉』，琢其精髓，可定神安灵；更有冥河彼岸，开『往生奇花』，纳其花芯，或可……逆转生死，重聚纯净元神……然，四者皆天地灵物，踪迹缥缈，非大机缘丶大毅力者不可得，尤以『彼岸花芯』为最，生者难近，幽冥阻隔……」

冷言梅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段文字，尤其是最後「逆转生死，重聚纯净元神」那几个字，彷佛要将它们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虽然记载语焉不详，充满了不确定性，虽然这本书本身看起来极不可靠，但这是他寻找这麽久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明确地提到重聚元神的可能！

希望的火苗，在经历了无数次濒临熄灭的危机後，终於在这堆破旧的故纸堆中，寻找到了一丝虽然微弱丶却无比具体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残缺的书页从脆弱的书册上分离下来，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仔细摺好，贴身收藏。然後，他站起身，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博古斋」。

夕阳的馀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冷言梅站在街角，等待着萧琰。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与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一直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松动了些许。虽然前路依旧渺茫，虽然那四样天地灵物听起来就如同传说，但至少，他不再是毫无头绪地盲目寻找了。

当萧琰带着一无所获的失望神情赶到会合地点时，看到的是冷言梅那双比往日明亮许多的眼眸。

「有线索了？」萧琰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同，惊喜地问道。

冷言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几张残页递了过去，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你看这个。」

萧琰接过残页，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与振奋交织的神色。「聚魂神木丶地火红莲丶万载寒玉丶彼岸花芯……这……这当真有可能吗？」

「无论可能与否，」冷言梅望向西方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琉璃褐眸中倒映着最後的霞光，也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心，「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的方向。必须一试。」

两人回到客栈房间，关紧门窗。萧琰又仔细研读了几遍那残页上的内容，眉头却渐渐蹙起。

「梅君，这记载太过简略模糊。『海外仙山』范围何其之广？『极南炎狱』又在何处？『北冥玄冰』更是传说之地。还有这『彼岸花芯』……」他指着最後一样，语气凝重，「明确提到了『冥河彼岸』丶『生者难近』，这几乎是在说，要取得此物，需得闯入幽冥地府！那可是生灵禁区！」

冷言梅坐在窗边，手中依旧握着那块玄石碎片，感受着其内微弱的温热。听到萧琰的话，他脸上刚刚泛起的些许光彩并未褪去，只是眼神更加深邃。

「我知道。」他轻声道，目光落在掌心的石片上，彷佛在对它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无论是海外仙山，还是极南炎狱，无论是北冥之巅，还是九幽地府……只要有一丝可能，刀山火海，我也会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丶不容动摇的力量。那是一种将自身生死丶将所有艰难险阻都置之度外的绝对决心。

萧琰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既为找到一丝方向而欣慰，又为前路的凶险莫测而忧心忡忡。他深知，这四样灵物，任何一样都绝非易於，更何况是集齐四样？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看着冷言梅那双燃烧着执念火焰的眼睛，他知道，任何劝阻的话语都是多馀的。

「既然如此，」萧琰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们便从这记载相对最明确的『海外仙山』开始找起。海外修士聚集之地，或许能有更多关於『聚魂神木』的线索。」

冷言梅点了点头，将石片重新贴身收好。「明日一早，出发。」

夜色渐深，望仙城华灯初上，喧嚣渐息。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冷言梅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榻上，尝试引导体内那股属於寒默语的灵力，与自身本源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他知道，未来的路途只会更加艰险，他必须尽快让自己恢复到更佳的状态，才能应对一切挑战，才能……走到最後。

萧琰在一旁守护，看着冷言梅周身泛起微弱的灵光，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毅与痛苦交织的神情，心中暗叹。这条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而终点，依旧遥远得看不到丝毫光亮。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未散。冷言梅与萧琰便已离开了望仙城，朝着东方传闻中通往海外之地的港口城市疾行而去。

冷言梅依旧是一身素白，银发在晨风中飘扬，背影孤直而决绝。怀中那块玄石碎片的微弱温热，与那几张记载着渺茫希望的残页，是他此刻的全部。前路是浩瀚无垠丶充满未知风险的茫茫大海，是传说中缥缈难寻的海外仙山，是那第一样天地灵物——「聚魂神木」的踪迹。

希望如同雾中远灯，微弱而摇曳，却实实在在地，指引着他踏上了这条更加漫长丶更加艰险的征途。他不知道终点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他知道，只要那缕微弱的温热尚未彻底熄灭，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的脚步，就绝不会停止。

寻找，才刚刚开始。而渺茫的希望，总好过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