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与顽石：吾命皆予君，生死两不分 第二十一章：元神俱裂

第二十一章：元神俱裂

那声蕴含着无尽绝望丶痛苦与自我毁灭**的凄厉长啸，如同为他自己敲响的最後丧钟，久久地丶悲怆地回荡在支离破碎丶尸横遍野的白骨山巅，彷佛连天地都为之动容，投下更沉重的阴影。寒默语周身那失控暴走的魔气漩涡并未因这声嘶吼而平息，反而因宿主急遽崩溃丶濒临瓦解的心神，以及那开始从内部疯狂反噬丶撕裂一切的狂暴能量，变得更加混乱丶不稳定与充满毁灭性。一道道纯粹由精纯魔气凝聚而成的漆黑魔雷，如同从九幽挣脱束缚丶狂舞乱窜的灭世巨蟒，不再有任何目标，只是凭藉着本能，无差别地丶歇斯底里地轰击着周围已然狼藉不堪的地面，炸开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深坑，激起漫天呛人的烟尘与尖锐的碎石，将这片区域化为了真正的生命禁区。

然而，处於这毁灭风暴最中心丶承受着最猛烈能量冲击的寒默语，却对外界的一切——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丶不断劈落的魔雷丶自身正在被狂暴魔气从内部一点点撕裂丶焚烧经脉与魔核所带来的丶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崩溃的极致痛苦——都恍若未觉，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防御本能。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在这一刻，都紧紧地丶绝望地系於怀中那具冰冷丶沉寂丶柔软却又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丶不再有任何生命气息与温暖回馈的身躯。

「言梅……言梅……我的言梅……」他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梦魇，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珍宝後变得痴傻的孩童，一遍又一遍地丶不知疲倦地低唤着这个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令人鼻酸的颤抖与哽咽。那双曾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赤红瞳孔，此刻失去了所有暴戾丶疯狂与杀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丶恐慌与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紧紧地丶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冷言梅那张苍白如雪丶失去了所有生动色彩丶却依旧精致得令人心碎的脸庞上。

他小心翼翼地，用那只布满狰狞暗红裂纹丶因极致情绪与魔气反噬而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极轻丶极轻地丶彷佛怕惊扰了一场易醒的美梦般，拂去沾染在冷言梅冰凉脸颊上的已经半乾涸的血污与细小的尘埃，动作轻柔得如同春日最温和的微风拂过花瓣。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弄脏了你……是我不好……我总是让你受伤……让你难过……」他在心中无声地泣血，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滚——！！都给我滚开——！！谁也不准靠近他！！」

当清虚真人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试图抓住这石魔心神失守丶魔气失控的千载良机，催动脚下残存的九霄伏魔大阵灵力，凝聚出最後一道蕴含着净化之力的璀璨雷光，意图给予其最後一击时，寒默语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如同两轮燃烧的血月，带着浓烈到化为实质的警告与深入骨髓的厌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但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挥舞魔气进行反击，只是本能地丶更加用力地将怀中冷言梅冰冷僵硬的身躯护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整个嵌入自己的胸膛，同时猛地转过身，用自己那宽厚却已布满裂痕丶不断逸散着魔气的背脊，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决绝地迎向那可能袭来的攻击！他周身那混乱不堪的魔气漩涡因他这强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剧烈膨胀丶扭曲，如同一个失控的黑洞，竟将那道尚未完全凝聚成型的净魔雷光轻易地搅碎丶吞噬殆尽！

他无心再战。什麽血海深仇，什麽杀戮毁灭，什麽力量权势，在怀中这具冰冷沉默丶再也无法对他展露笑颜或流露出悲伤的身体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丶如此可笑丶如此……毫无意义。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残存意识的执念，只剩下两个字——救他！无论用什麽方法，无论需要付出何等惨烈丶何等不可想像的代价，逆转阴阳也好，颠覆轮回也罢，他必须救他！他不能失去他！绝不能！

「没用的，寒默语。」玄璃那冰冷刺骨丶带着一丝扭曲快意与毫不掩饰嘲弄的嗓音，如同滑腻的毒蛇，穿透了魔气漩涡发出的嘶鸣与能量碰撞的轰响，清晰地传了过来，「看清现实吧！清虚老道倾尽全力丶引动九天雷霆的必杀一剑，蕴含着煌煌天威，专克一切阴邪魔祟，其威力岂是儿戏？更何况是精准无比地直接贯穿了他的灵核要害！他灵核已碎，本源尽散，生机彻底断绝！如今便是大罗金仙亲临，也束手无策，回天乏术！你现在这副疯魔癫狂丶抱着一具尸体不肯撒手的模样，不过是徒增可笑，自取其辱罢了！」

「闭上你的狗嘴！」寒默语猛地扭头，赤红瞳孔如同最凌厉的箭矢，死死钉在远处玄璃那张妖异俊美却令人作呕的脸上，那目光中翻涌的恨意与暴戾再次被点燃，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因怀中那不容惊扰的重量而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抑下去，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丶却充满了无尽杀意与冰寒的怒吼，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玄璃！你若再敢多言一句，玷污他的清静，我寒默语对天立誓，纵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也必将你这条阴毒长虫，一寸寸剥皮抽筋，将你的妖魂囚於九幽魔火之中，灼烧万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玄璃那如同冰锥般的话语，却还是精准而残酷地刺入了他混乱不堪丶濒临瓦解的意识深处。灵核已碎……本源尽散……生机断绝……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这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丶撞击！

不！不可能！他不接受！

他猛地甩了甩头，彷佛这样就能将这些绝望的判词驱逐出去。他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恶意，将所有残存的心神丶意志，强行收拢，如同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小心翼翼地丶无比艰难地从那狂暴反噬的魔气汪洋中，分离出一缕极其微弱的丶试图保持着最後一丝纯净的灵识——这缕灵识源自他尚未被魔气彻底侵蚀同化的丶最本初的石灵核心，微弱得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烛火，彷佛随时都会熄灭——然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与卑微的期盼，颤巍巍地探向冷言梅那毫无起伏的胸口，探向那被清虚真人剑光贯穿丶此刻依旧残留着丝丝缕缕破坏性雷霆之力丶狰狞可怖的伤处。

当他那缕微弱的灵识，如同最轻柔的触碰般，终於小心翼翼地触及到那位於冷言梅胸膛深处丶本该是灵力源泉与生命核心的区域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丶彷佛瞬间冻结灵魂的冰冷绝望，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寒潮，瞬间攫住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碎了……真的……彻底地碎了……

那曾经温养了千年岁月丶与他的石心曾产生过无数次微妙共鸣丶蕴含着世间最纯净清冽梅木灵力的灵核，此刻呈现在他灵识感知中的景象，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它不再是一个完整流转的能量核心，而是如同被最狂暴力量碾压过的丶最精美的琉璃艺术品，布满了密密麻麻丶纵横交错的深刻裂痕，而最中心处，那本该是灵核最精华所在的地方，更是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丶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齑粉！

仅有的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丶属於冷言梅最本源的气息，如同狂风中最後一点即将熄灭的残烛火苗，在那片灵核的破碎废墟与肆虐的雷霆馀威中，艰难而绝望地飘摇丶闪烁着，却又被不断从伤口侵入的丶属於他自己的丶充满暴戾与毁灭属性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般，一点点地丶无情地蚕食丶污染丶湮灭！

他的魔气……他这身引以为傲，或者说曾经引以为傲的丶充满毁灭力量的魔气，不仅无法修复那致命的创伤，反而像是在一堆即将燃尽的馀烬上，不断泼洒着灼热的火油，只会加速那最後一丝微弱生机的彻底消亡与寂灭！

「怎麽会……怎麽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的力量……为什麽……为什麽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反而……反而在伤害你……」寒默语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张因魔气反噬与极致痛苦而愈发扭曲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丶纯然的无措与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徒劳地丶疯狂地试图收拢自身所有失控暴走的魔气，想要将它们死死地压制在体内，不让一丝一毫逸散出去玷污怀中这纯净的灵魂。然而，那早已脱离掌控丶如同脱缰亿万野马般的毁灭性能量，根本不受他此刻脆弱意志的驱使，依旧丝丝缕缕丶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的裂痕中逸散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毒雾，顽固地缠绕丶攀附向冷言梅那冰冷僵硬的躯体，如同最贪婪的寄生虫，加速着那最後一线生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无情地流逝。

「停下……快停下……我求求你停下……不要再伤害他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孽……冲我来啊！！为什麽要报应在他身上？！为什麽？！」他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与哀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气流，如同阴影般笼罩着那张苍白的脸。

救无可救……

这四个冰冷丶残酷丶绝望的字眼，如同世间最恶毒丶最无法破除的诅咒，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地回响丶撞击，每一次回响，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那已然布满裂痕的元神之上！

极致的痛苦丶焚心蚀骨的悔恨丶无边的绝望，以及那眼睁睁看着挚爱最後一线生机在自己怀中丶被自己的力量加速湮灭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慌与自责，如同无数把烧红的丶带着倒刺的利刃，在他已然动荡不堪丶濒临崩溃的元神深处，疯狂地搅动丶切割丶撕裂！那依托於灵核而存在丶本就在强行堕魔时遭受重创丶方才又因情绪彻底崩溃而承受了毁灭性打击的本命元神，在这一刻，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丶清晰的丶彷佛来自灵魂根源的碎裂声！

「喀嚓……喀嚓……」

一声声微不可闻丶却彷佛惊雷般炸响在他整个存在核心的轻响，接连响起。

寒默语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击中，赤红的瞳孔瞬间彻底失焦，变得空洞无物。一股远超肉身所能承受极限的丶源自灵魂本源被硬生生撕裂的丶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毁灭性的海啸，瞬间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元神之上，一道深刻的丶几乎要将其从中一分为二的丶如同深渊峡谷般的可怕裂痕，正在无情地丶不可逆转地蔓延丶扩张！那是比灵核破碎更彻底丶更接近於存在根本的毁灭！是走向彻底湮灭的前兆！

元神俱裂……

肉身的魔气反噬带来无尽痛苦，灵魂的元神裂痕预示着终结，怀中挚爱冰冷僵硬丶生机断绝的躯体……所有的绝望，如同连绵不绝丶望不到尽头的万载冰山，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将他层层压垮丶冻结，连最後一丝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那双赤红的眼中，曾经燃烧的疯狂丶无尽的痛苦丶刻骨的恐慌……所有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彷佛都燃烧殆尽，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丶令人心悸的丶彷佛万物终结的灰烬与虚无。

他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彷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尽一个世纪的力气，抬起那沉重如山的头颅，目光再次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落回冷言梅那张安详却毫无生气丶如同沉睡般的脸上。那张脸，依旧清冷如玉雕，眉眼间似乎还凝结着最後一刻欲说还休的丶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温柔与一种彻底解脱後的平静。

「你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我只要轻轻唤你，你就会再次睁开眼睛，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轻声问我：『默语，怎麽了？』」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再醒来了……是我……亲手扼杀了这份温柔……是我……将你推入了这永恒的冰冷长夜……」

看着这样的他，看着这张承载了他所有爱恋丶温暖与救赎，却又因他而布满痛苦与绝望终结的脸，一个疯狂的丶决绝的丶不容任何动摇与质疑的念头，如同无边黑暗与绝望深渊中唯一燃起的丶带着毁灭与新生意味的苍白火焰，在他那布满裂痕丶即将彻底破碎的元神深处，被顽强地点亮，并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吞噬了所有的犹豫与恐惧。

他低下头，将自己那布满冷汗丶血污与泪痕的额头，轻轻地丶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眷恋与无尽的温柔，抵着冷言梅那冰凉得没有丝毫温度的额头，闭上了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丶毁灭与泪水的赤红眼睛。周身那原本狂暴混乱丶嘶吼咆哮的魔气漩涡，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凝滞与收缩，彷佛被他内心那股突如其来的丶异常平静却又无比坚定丶蕴含着某种超越生死法则的决心所震慑丶所压制。

混乱不堪丶杀声震天的战场外围，清虚真人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玄璃那带着算计与阴冷的凝视，自身濒临崩溃丶不断传来撕裂剧痛的**与灵魂……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丶扭曲，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得彷佛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发生的事情。

他的世界，在经历了疯狂的扩张与毁灭性的收缩後，最终，无比清晰地丶残酷而温柔地，缩小到只剩下怀中这一个人。这具冰冷的身体，成了他宇宙的中心，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他所有爱恨情仇的最终归宿。

他极轻丶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得彷佛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彷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燃烧的平静与一种足以撼动规则的力量，那话语轻如叹息，却重如泰山，如同跨越了生死界限的誓言，又如同对这不公命运发出的最後挑战，清晰地丶一字一顿地，回荡在冷言梅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边，也回荡在他自己那布满裂痕的灵魂之中：

「黄泉碧落，九天十地，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