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２３９章 城市隐士

三样所谓土特产加起来价值超过四箱茅台酒。

“为了紫寺公务员和事业人员，真是豁出去了。”

蓝京语意复杂地说,内心深处很反感擦边球式的行贿，然而有的领导就吃这一套，甚至没这一套就行不通。

这就是权力寻租空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你紫寺要是硬气全体公务员和事业人员别拿奖金，谁让上半年出那么大案子呢？

站在水浪角度，有超级富豪的哥哥为靠山难道缺钱花，买不起区区几箱茅台？但你送了证明尊重，心里瞧得起她。

别问昨晚喝了那顿酒、送了那些土特产后，水浪是否同意省里综合考核时给紫寺的统战项目算基本分，千万别问。

问，你就不懂官场规矩。

因为喝酒、送土特产是紫寺的本分，跟考核分没半点关系；如果水浪同意给基本分，那也是通盘考虑的工作需要。

吃完早餐，蓝京很体贴地让解雨铁多睡会儿，等到上午九点半才动身返程。

途中突然接到李奔腾打来的电话，说按蓝京要求调遣六十人规模测绘统计队前往大紫寺东侧棚户区时，遭到密不透风数千人的“人墙”阻拦，依然效仿静默行动方式，一层层封堵在路口，令得测绘统计人员寸步难行，外围负责接应的干警也无计可施。

“党市.长听说后担心事态恶化，毕竟那是大紫寺核心区域，就安排测绘统计队撤离，同时干警也收了队……”

李奔腾汇报到这里也知蓝京必定恼怒，转而道，“我看索性集中力量主攻商业中心周边老破小拆迁搬迁工作，那边毕竟已经取得百分之五十多的签约率，大紫寺棚户区一千三百户拆迁改造暂时，呃，暂时放一放吧，蓝市.长？”

蓝京听了真是心头火苗直往上蹿，市.长下令必须完成的工作，常务副市.长一个电话全部撤离，紫寺正府到底谁说了算？

碍于解雨欣坐在另一侧，蓝京按捺住没发作，淡淡地说：

“我正从省城回去，下午再议。”

挂断电话，他转头问陈浩，“新宿舍申请与现在宿舍清退腾空工作进展如何？”

陈浩心知新市.长接了李奔腾的电话后必然会查点宿舍问题，不慌不忙道：

“是这样的，蓝市.长，公函下发后两天便收到剩下的147户申请新宿舍的报告，至此长期占据公房的310户已经全部提交申请，而根据我们宣传的‘三天内腾空现有公房者才有资格申请新宿舍’正策，住户们积极响应，截止昨晚已搬出并移交到办公室的共179户，尚有131户也表示了意向，不过有的到外地看望孩子，有的出国旅游，还有的租期未到期。”

“看看嘛，事情转到陈主任手里就不一样，转眼间解决掉一大半，说明很多时候并非工作难做，而是要有合适的人负责，”蓝京夸得陈浩心头从里到外那个爽啊，“我们不承认租期没到期的情况，谁让他出租公房？或退或赔自己想办法解决；暂时不在本地的从今天起宽限十天，你就算跑到南美洲旅游都赶得回来吧？再超期限就强制执行，没得商量！”

“好，我记下了。”

陈浩没脾气道，暗想接下来面对那些难缠的老领导、老干部，不知要说多少好话、赔多少笑脸，但是值得，因为自己的工作得到新任市.长认可。

蓝京转而默默想了会儿，侧过脸对解雨欣道：

“你都听到了，又是大紫寺，又是静默行动，在紫寺有股墨族协会无法控制的暗流顽固地对抗正府，而且，还获得某些市领导暗中支持。”

解雨欣其实在李奔腾汇报前已收到短信，也听说党向荣下令全线撤退，刚才一直在急剧思考防止蓝京盛怒之下采取过火的措施，故而答道：

“也不能怪，大紫寺周边大多为老土著，属于不折不扣的硬骨头，一口气啃不下来在所难免，工作当然要持续不懈地做，这方面我们统战部可以提供必要的配合。”

“哦，解书计准备从哪方面配合？”蓝京非常意外地瞅着她。

“等进了城，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解雨欣目光闪了一下，“很隐秘的地方，去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人家不愿意见。”

她说得越神秘，蓝京就越感兴趣，当即颌首道：

“我和你，外加蒲旭、叶小刀，如何？”

已经少得不能再少，毕竟紫寺境内处处杀机，必须时时防备不测，解雨欣思忖片刻点头同意。

车子进城后开到黄芽路东侧时，解雨欣突然要求停车，然后和蓝京以及两位保镖下车沿着街道步行，过十字路口找个僻静地方叫了辆出租道：

“静慈路十九子巷。”

出租司机似吃了一惊，凝视她道：

“大闺女，不是我不想做这单生意，你可得想好了！十九子巷是啥地方知道吧？”

坐在前排的解雨欣满不在乎道：“直接开，我前面去过两次了。”

“噢噢……”

出租司机不再吱声，专心致志开车。

蓝京坐在后排中间位置，左边蒲旭，右边叶小刀，眼角暗瞥两人表情都茫然，显然没听说过十九子巷。

这座城市的水太深了。

蓝京深知蒲旭的习惯是每到一个陌生城市，总会抓紧空闲时间大街小巷地闲逛，不经意间就将整个城市地形和路况刻在脑子里，危急关头总能用得上。

紫寺城很大，蒲旭这些日子经常跟在自己身后四处活动，没能深入掌握也罢了；叶小刀可是紫寺本土人，又在刑警支队工作过，连她都没听说过十九子巷，可见真的很神秘。

黄芽路位于大紫寺偏西四公里的区域，离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商业中心也不算远，属于多民族混居的老城区，用解雨欣的话凡“紫寺简介”里提到少数民族，黄芽路都能找得到。

离十九子巷还有四百米远时出租车便停住，司机指指前方说“看到绿色圆顶房子就到了”，等他们都下车一秒都没耽搁掉头就回。

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蓝京心里暗暗打了个结。

“没事儿，我跟对方联系好了。”

似看出蓝京的惕意，解雨欣笑着宽慰道，她在出租车里已麻利地包上了淡粉色头巾，衬托出脸庞更加娇艳。

环顾四周，黄芽路两侧大都上世纪八十年代甚至更久些的建筑，灰扑扑的，所有木头门窗的漆都掉了色，门前屋后到处乱拉乱接的各种线，有的铁锁都生了厚厚的锈。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路过都是包着头巾的中老年妇女，挎着藤篮或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些什么，她们看到陌生面孔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十九子巷是什么地方？谁住里面？”蓝京终于开口问道。

解雨欣双掌合什声音很轻地说：“穆萨，墨族四大派系当中嘎德林耶长者级大佬，也是紫寺内部影响力最大、威望最高的灵魂人物，易卜拉欣远远不及他，党项诚因为沾点亲戚关系故而说话才管用，周方英的墨族亲戚也属于嘎德林耶派系，总之一脉相承。”

蓝京道：“听说嘎德林耶讲究静坐参悟，主张不入世？”

“所以只能我们去拜见他，”解雨欣轻笑道，“碰到这种人，我们这些市领导没法摆架子。”

蓝京耸耸肩：“我根本没架子。”

“没有吗？我看有，”她声音更低，“昨晚水浪可能被你眉目间的凛然正气慑住了，没敢往那方面多想转而一个劲地灌酒，要不然嘿嘿嘿嘿……”

“啊！”

蓝京恍然道，“怪不得你跟陈浩早早被放倒，原来刻意给她创造机会？解书计这招未免太不仗义了吧，打定主意把羊送入虎口啊！”

“哪有，我平时根本不喝，再说蓝市.长都没试过怎知道是虎？说不定蓝市.长才是老虎……”

解雨欣格格格笑得宛若小女孩，甜美而又可爱，不料迎面走来的两个周身黑袍的中年妇女狠狠瞪了她一眼，解雨欣吐吐舌头道：

“快到了……”

赶紧将俏脸蒙了大半，身后叶小刀也早有准备如法炮制，蓝京暗想原来紫寺的汉族女生平时都备有头巾面巾以防不测啊。

离十九子巷还有百来米时街面似乎热闹起来，沿街错落开着古老而传统的帽子坊、首饰店、铁器店等，还有各式各样彩色袍子的服装店，蒲旭嘀咕说怎么大街上看不到人穿，全是黑咕弄咚！叶小刀悄声解释彩色袍子通常只在家里穿。

然则距离十九子巷越近，店主们眼里警惕性越浓，很多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充满敌意地盯着解雨欣一行，隐约的欢笑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颂经声也渐渐消失，整条街顿时沉寂下来。

“别担心，只要不流露恶意他们不会主动动手。”解雨欣轻声提醒道。

蒲旭低低道：“万一动手呢？我们寡不敌众。”

经此一说蓝京顿时意识到此行唐突了，解雨欣可能也想得比较简单，却忘了墨族内部并不和谐，这边主动登门拜访，那边难免别的派系心里不舒服继而耍些伎俩。

“你俩多加提防。”

蓝京吩咐道。

解雨欣却大咧咧道：“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真要有情况，我给蓝市.长挡枪子。”

“别乱说，”蓝京赶紧喝止道，“多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