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０２章 行贿受贿

郭安民道：“问题出在我要汇报的第二点意外，经测量那块荒地不止7500亩，事实上达到11500亩，整整多出4000亩土地！”

“啊！”

蓝京深感震惊，“山区荒地边边角角多，地势和地形不规整等会产生一定误差，百分之五以内都算合理，但11500亩变成7500亩，误差未免太大了！这个情况什么时候发现的？”

郭安民道：

“商运市国土局与陆拓集团协商期间曾提出按户按面积连续补贴三年的方案，68户农民各自种植面积是固定的，根据每年财正补贴很容易计算出来，结果这个过程中有细心的国土干部将种植面积相加后发生不对劲，一层层反馈到省里……”

毕竟林召棠已到省里，商运市委领导没有义务冒着风险帮他捂盖子。

“哪个环节出的差错？”蓝京又问。

郭安民摇头道：

“此事转给林省长后我没再跟踪，农林处也没反馈，相当于拖了下去，我检讨我有责任，今年以来只满足于上传下达被动应付，缺乏对重要工作、重大舆情的敏锐嗅觉，今后一定要加以改善。”

主动在大领导面前承认不足是以退为进的妙棋，蓝京体谅郭安民还兼着工程副总指挥头衔，在剑北关跨山大桥进场施工、筹划协调等方面投入大量精力，的确不可能面面俱到，遂缓和道：

“安民是秘书长，又不是纪委书记，哪有时间事事全流程监督？回头找农林处了解有无进展，如果还压着要组织人手到商运市调查。”

郭安民领命而去。

第三天下午尉关权向茅拱南、蓝京通报了钟纪委关于双规林召棠的阶段性进展。

面对专案组强大的正策攻心，林召棠终究没能挺住，如实招供此次调查的重点即68户农民7500亩耕地被侵占问题，陆拓集团通过拍卖买下土地、依法收回土地都有依据，但多出的4000亩，源于时任商运市委书记林召棠对市国土、开发区相关领导的指示：

陆拓集团出于对地方支持买那么一块荒地，很不容易，我们不能让人家吃亏，具体勘查丈量时适当倾斜照顾，反正都不值钱嘛。

相关领导心领神会，逐层逐级指示下去，“适当倾斜”升级成为一边倒，从拍卖协议的7500亩扩到11500亩，让陆拓集团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单单4000亩一事林召棠没有收钱，他与陆拓集团属于长期合作共赢关系，通过治理荒漠、荒漠示范林、生态园等纯粹吃国家补贴的项目，先后收取好处费九百多万。

专案组撬开他的嘴后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问：

“还有哪些组织上已经掌握，但你没有承认的问题？隐瞒除了加重刑期，其它没有任何好处！”

这就是钟纪委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套路，有时被双规干部明知有诈也不敢赌，对审讯人员来说无非一句话的事，可自己要押好几年刑期去赌啊！

林召棠思来想去招供了周天琦向自己行贿的情况：

自己担任商运市委书记期间，从京都空降、时任市长助理的周天琦曾为了提拔副市长，送了两件价值60万元的古玩，一件是明代景泰年间的一对釉下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件是清代仿明代永乐的龙泉窑佛龛，里面小塑像为素胚瓷烧制之后镀金，顶层是真武大帝，中层道教“三清”，底层正中为玉皇大帝，工艺之精湛让林召棠爱不释手。

在林召棠竭力推荐下，周天琦被市委常委会提名为副市长人选，并得到省委同意如愿以偿；后来林召棠已被内定提拔副省长前夕，周天琦又送了两件古玩，分别是清代仿西晋越窑高足碗，碗足内部无釉，仿青铜器的长菱形装饰花纹；元釉里红玉壶春瓶，14世纪大量出口到近至印尼、远到非洲的精品。

这两件价值更高，林召棠也不含糊，在最后一次内部酝酿班子人选会议中力挺周天琦进常委班子，此时商运市领导都听说他即将高升，怎会违拗其意思？又一致通过，就这样周天琦顺利成为商运市常务副市长。

事关厅级领导之间行贿受贿可不是说说而已，要有人证、物证并形成闭环，如果每次只有当事双方见面，那属于单方面孤证，到法庭没有任何说服力，因此专案组要求林召棠详细交代两次行贿的所有细节。

林召棠说两次过程都一样，先是周天琦直接打电话说有点家乡土特产请林书记尝尝（基于京都方面已经牵线搭桥的前提），现在就送过去，并且说东西密封在箱子里，送的人也绝对值得信任，是嫡亲堂侄；林召棠自然也不会亲自露面，遂让秘书开车到约定地点受下东西，直接送到市府宿舍。

专案组立即约谈林召棠任市委书记时的秘书李维清，现已官至市文广局局长，他记得很清楚确有其事，特别第二个电话林召棠当他的面接的，印象很深，抱着两个纸箱、自称“小周”的小伙子是周市长堂侄，记得纸箱不太沉，但箱子上用毛笔写着醒目的“易碎品，轻拿轻放”。

从林召棠家里搜查清单显示，确有所交代的明代釉下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等四件古玩，至此行贿受贿事件似乎闭环了。

专案组正式约谈商运市常务副市长周天琦，出乎意料，他矢口否认上述指控，说林召棠大概太紧张的缘故记错了，自己根本不懂古玩，家里没收藏、更没买过什么瓷器瓶子！

专案组是做好充分准备的，一声令下，提前部署到商运市的钟纪委干部凭着介绍信进入周天琦宿舍，仔仔细细搜查后没看到任何古玩，甚至可以说，整个屋子找不到一样二十年前的东西。

另一组人员将周天琦及家人银行卡等发生明细全部打印出来核查，也没发现购买大件、大宗商品的记录。

这是怎么回事？

专案组审讯人员说你堂侄两次与林召棠秘书接头，把箱子搬到他车上，有明确的人证，你是不是忘了？再好好想一想。

周天琦眉毛一挑，很惊讶地说：

“不对吧各位领导，我是有位弟弟，可他只有个独生女，而且正在京都读研，怎么可能跑到商运来呢？”

专案组全体人员都懵了！

赶紧调查周天琦的家庭情况，结果真如他所说：周家就周天琦和周天航兄弟俩，都只有一个女儿，周天琦女儿在碧海上本科，周天航女儿在京都读研；再进行延伸性调查，周天琦有两位远房堂弟，一位也生的女儿，另一位虽是儿子但才上高三，不符合李维清所描述的小伙子形象。

现在很糟糕，行贿受贿的环闭不上了，因为行贿代理人身份不对，这样就无法坐实周天琦的行贿行为。

周天琦仅仅打了个电话，行贿全过程没露面呐；而且还存在古玩来源问题，周天琦从哪儿弄来的，是自行购买，还是收贿？

都没法核实。

也就是说周天琦的提拔不一定与行贿相关联，林召棠可以这样认为，周天琦本人却有理由否认。

专案组无计可施，只能要求周天琦努力回忆，如果想起什么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周天琦自然当作耳边风一般，明明没问题还主动坦白，我脑子有毛病么？二话不说便离开专案组驻地。

事后蓝京与路主席对酌时分析，周天琦应该在京都老领导身边见多识广，提前做好防范，跟林召棠说让自家亲堂侄子送东西，实际上另有他人且早早远遁，只须行贿的关键环节与林召棠供词对不上，就没法定周天琦的罪。

“心机太深了，路主席可得提防着点儿，别私下交往时耍啥花招，把您给套进去，”蓝京道，“说实话我倒有点不太放心让他当林业厅长了。”

路主席哈哈大笑：“你多虑了，他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阴险狡诈，纯粹是耳濡目染，他跟的那位老领导就擅长这套，所以后来失势也是报应，周天琦有样学样，掌握了那套避险招数精髓。”

“送的四件古玩呢，他从哪儿弄来的？”蓝京好奇地问。

“从老领导藏品里挑的，”路主席笑道，“我当年离开老领导时装了一箱茅台，被骂不识货；他倒好，实心实意地挑了四件古玩然后都用到刀刃上，”他指指外面，“专案组肯定不甘心失败，暗中调查他有无经济问题，这个我敢打包票，肯定没有！我们这些长期在大领导身边服务的秘书都清楚一点，到地方工作千万不能沾钱，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把柄，人家随时想收拾你随时可以当作武器！”

“原来如此……”

蓝京莞尔道，“要是他拿五件、六件被专案组抓个正着，绝对翻车；但四件都用完了，以后想送也没辙，说明他基本止步于正厅，人的命运啊早有定数。”

路主席听出蓝京暗含控制使用周天琦的意思，哈哈笑道：“对对对，就是定数，少拿一件、多拿一件都不行，哈哈哈哈……”

专案组双规林召棠还顺便帮蓝京解决了一个问题，此前压降预算工作磨尽嘴皮子成效有限，如今查到林召棠利用权力给陆拓集团批了九项农业方面所谓新项目，明摆着存在官商勾结、利益输送，蓝京以此为契机要求其它各条线“回头看”，重新梳理审查批准的项目，短短半个月便压缩掉大几十亿财正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