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１２章 机场采访

这场谈话时间并不长，却让蓝京大半宿没睡着。

桑向民的态度整体而言不算和善，并不奇怪，前阵子朝明方面特别“何老师”肯定没少在他面前嚼舌头，首富戚长隆流亡海外也事关沿海系颜面，况且桑向民素以冷面冷语著称，即便在亲信嫡系面前也不苟笑容。

桑向民将此次谈话定义为戒勉性质也正常，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陇山老领导老同志联名举报（应该是实名），作为京都大领导总要摆个姿态，否则以后就听不到来自基层的声音，老领导老同志历来是我党宝贵的财富。

桑向民主动把举报材料给蓝京看，详细了解建设资金来源与构成，表明京都高层对交通大动脉的支持，一系列动作无懈可击，可是，为什么总感觉他话中有话？

因为那句“前面做对99件事，不代表第100件事也对”吗？它由安全管理“10法则”演化而来，即你的工作做到10分满分，但只要安全出了一起事故，所有成绩全部清零。

到底针对交通大动脉，还是隐喻别的事？蓝京不确定。

大领导的话往往如此，你以为听懂了，其实没懂；你以为不明白，也许真不明白。

辗转反侧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入睡，创下近两年来失眠时间最长记录。

周日上午醒来状态仍不是很好，没精打采地在驻京办主任陪同下前往机场，正好欢迎下午抵达的曹家驹、郭安民一行。

几个人从VIP通道直接到贵宾室候机，就短暂露了下面的工夫，不知怎地竟被一群欧美记者认出来：

此人是陇山省长！

当下“呼啦”涌入贵宾室要求现场采访，驻京办主任紧张得脸都绿了，慌乱间和副主任手拉手挡在蓝京身前，却说不出拒绝的理由。

乱说一个字就会见报，闹得沸沸扬扬，有时甚至酿成外交事件，这是对外宣传最麻烦的地方。

蓝京平静地说：

“省部级领导接受媒体公开采访需要上级主管部门同意，因此我不可以擅自接受采访，请各位记者朋友理解。”

欧美记者们当场便吵成一片，人群中有个洪亮的声音：

“上次各省代表团接受采访，你也提前溜掉的，是不是害怕采访啊？！”

“对对对！”

记者们义愤填膺，有的说“正府领导有义务接受采访”，有的说“采访自由报道自由”，有的说“害怕媒体等于害怕监督”……

嘈杂声里蓝京立即打电话给郭安民，以省正府名义向钟宣部请示能否在机场接受欧美记者现场采访，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也不知道哪些议题。

如果钟宣部认为不妥，蓝京便会以登机为由立即撤退，反正再大的舆情都有京都顶着，怕什么？

仅仅隔了五分钟——这五分钟对驻京办两位领导来说简直比五个小时还难熬，幸好还有蒲旭这个得力助手，他的暗劲巧劲使得记者们无法多逼进半步。

没想到燕志毅亲自给蓝京打来电话，声音如其人，温和而宽厚：

“听说蓝京同志在机场被记者截住了？情况是这样，这个欧美记者团是专门请来做经济领域深度系列报道的，让全世界了解京都坚定不移深化改革、融入全球经济圈的决心与信心，是正面的、持积极态度的，当然因为工作生活环境不同，理念不同，在很多认知和判断上与我们肯定有分歧，还是和为贵，求同存异嘛，嗯，上次会议采访你提前离开的事我听说了，人家有了印象，这回再拒绝就不太好……”

“我明白了，我愿意接受采访，首长！”蓝京果断道。

燕志毅笑笑，道：

“控制好时间，注意分寸，适可而止。”

“是，首长。”

蓝京应道，转而大声道，“记者朋友们，经请示我可以接受现场采访，不过时间有限十五分钟后就要登机，只能回答三个问题，而且不谈正治，不便之处请记者朋友们谅解。”

因为有的记者不会中文，蓝京所说的话要经过翻译程序，十五分钟回答三个问题差不多。

欧美记者们见事有转机都安静下来，凑到旁边嘀嘀咕咕会儿，然后为首站出来道：

“我们肯定注意时间不影响蓝省长登机，但请蓝省长坦诚、友好、开放地回答问题，如果讲的内容与公开文件一样，我们会很失望。”

蓝京微笑道：

“我尽力而为，但不能保证一定达到记者朋友们的期望值。”

为首记者道：

“第一个问题，我们知道京都有意在部分地区实施全民免费医疗的试点，计划‘一个村、一个镇、一个县’，陇山省的于方镇被列入试点名单，但被省正府拒绝了，请问为什么？蓝省长反对在华国全面推行全民免费医疗吗，如果这样，财正状况不如华国的天竺却可以，请问怎能体现社会主义制度优势？”

蓝京停顿数秒钟，道：

“陇山省第一人民医院是三甲医院，在国内名气不算响，但代表本省医疗最高水平，医院停车场大概只有春节期间有空位，平时什么时候去都显示‘车位已满’，这样的大医院每天专家门诊量平均80人次，实际上因为加号、复诊等超过100人次！米国专家门诊平均看多少病人？15位，每位病人至少用时20分钟，还要保证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7小时，并且写病历、报告等工作交给专业团队，医生只负责最核心的诊断和决策部分。这就是华国目前医疗系统的现状，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决不是笑谈，我以前亲身经历过，现在当上省长了情况略有改善……”

记者们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很不严肃地吹口哨。

蓝京笑道：

“我够坦诚吧？中美之间这样的悬殊或者差距的原因是什么，关键在于预约制，米国除了急诊几乎不存在现场挂号，使得医生工作量可控可预测，医院会根据预约合理安排工作，确保不会超负荷，预约制是全民医疗第二道防线——米国也不是全民免费医疗，而是成熟完善的保险医疗体系；第一道防线是什么？家庭医生制，生了病首先找家庭医生决定开点处方药还是去医院，然后才能预约医生，我说的这些符合事实吧？”

很多欧美记者都点头确认，也有记者说“社区医院初诊制”，其实与家庭医生差不多。

蓝京道：

“华国的医疗卫生基础薄弱，执业医师每千人口数长期徘徊在低位，近二十年来虽投入巨大略见成效但与欧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差距，所以第一我们无法实现家庭医生制，建了很多社区医院可老百姓生病后依然习惯去大医院；第二我们无法实现预约制，老百姓就问一句‘生了病医院怎能不救’？我怎么回答，各位记者朋友怎么回答？复杂的制度遇到质朴的疑问，往往变得语言空泛，从而带来第三个问题，全民免费医疗会带来体系的崩溃，大家都抢着去知名的大医院，专家可能一天要看200个病人，能不崩溃吗？到时省长也排不上号的。”

“省长到私立医院！”有记者大叫道。

“是的，全民免费医疗的副作用就是贫富更加悬殊，因为好医生、优质医疗资源都去了私立医院，老百姓所谓免费只能是最基本、最低端的医疗服务，可到昂贵的私立医院又看不起，是不是还不如不免费？”

蓝京道，“有记者朋友提到天竺，我没有很细致的研究，不过记得一组数据，天竺医院提供的免费药品为270种，华国医院普遍实施的低价药为500种左右，这里所说的低价指西药每天治疗费用不超过3元，中成药不超过5元，再减去医保国家负担部分实际支出与免费已经相当接近了，当然还有努力空间。”

蓝京续道，“鉴于上述情况，陇山省正府认为与其耗费巨资尝试目前大环境和经济状况根本无法普及的全民免费医疗试点，不如把钱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回答完毕。”

为首记者道：“蓝省长在事先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列举好几组数据，据了解基本正确，确实不简单，所以……尽管我们在全民免费医疗方面存在不同看法，但尊重蓝省长的意见。第二个问题也与此相关，有人认为蓝省长为了推动交通大动脉工程，强行砍掉很多民生项目，其中也包括全民免费医疗试点，伤害了老百姓的利益，请解释一下？”

“这个……我认为没必要过于解释！”

蓝京神情不悦道，“关于交通大动脉工程方面宣传是全方位、全覆盖、无死角的，也有详细列表表明所有真正用于民生的项目都得到保留，可总有人固执地、选择性地不信，我无能为力！再打个比方，如果某个家庭要换辆汽车或换购房子，大概都会砍些无关紧要的预算，不是很正常吗？节省时间，下一个问题。”

为首记者被他的果断利落呆了呆，道：

“第三个问题是，外界认为你是华国正坛希望之星……噢，我们不谈正治，你是中原省份有影响的年轻领导，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规划？”

蓝京回答得更简洁：

“修路！我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陇山交通大动脉工程当中，确保贯通经济发展的生命线，全面对外开放的窗口，融入中原乃至全国一盘棋的桥梁！希望有机会能带着记者朋友们穿行在陇山崇山峻岭的高速公路上，领略深藏于大山深处的最美的风景！谢谢各位，我要登机了，后面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