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１４章 深挖根源

车子出了省府大院，直至天黑后驶入商宇市府大院，市委书记朱家仁全程没说一句话。

秘书和司机暗暗纳闷，不落痕迹地交换眼色，在市委领导当中朱家仁向来以脾气好、性格温和、关心下级著称，每次坐车总喜欢拉家常，从爱人工作单位到孩子学习成绩无话不谈，有时听说身边工作人员遇到困难也主动帮忙。

今天这是怎么了，因为省长召见的一席谈话？

陇山官场传闻正是蓝京力挺，甚至放弃对秘书长郭安民的支持，朱家仁才获得副省长提名，无论如何，省长谈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今天动身前往省城途中，秘书按朱家仁要求准备了商宇地区在交通大动脉工程中提前开工建设的数据，这是考虑到蓝京长时间停留京都就为了跑手续，回来第一时间召见朱家仁八成与此有关。

然而就在等待期间，朱家仁突然接到郭安民的电话，说昨天蓝省长问及卢家大院案调查进展，是不是又出了什么状况？朱家仁陡地想起那位陇剧旦角也在京都，事态变得糟糕起来！

上楼时朱家仁终于开口，吩咐道：

“问问看刑警支队进驻杏林没有？直接跟屈树升联系。”

屈树升是市刑警支队长。

秘书刚才在车里就发了短信，立即答道：“都住在县迎宾馆，下午六点二十分召开第一次会议，计划散会后第一小组随即赶到高涛镇，明天早点展开调查工作，朱书记。”

“杏林方面哪些领导参与？”朱家仁又问。

秘书道：“县正法委杨顺龙书记，分管公安副县长邵小阳，临时兼高涛镇党委书记的副县长俞伟华，另外县公安局班子成员全部列席会议。”

邵小阳和俞伟华是不久前朱家仁主持常委会刚刚任命的，替代调查不力、推诿塞责的前任领导。

朱家仁面色稍霁，边进办公室边道：

“通知吴育贵过来一下，注意保密。”

最后四个字令得秘书愣了愣，没多说便悄然退出，二十分钟后市特警支队长吴育贵穿着便装前来报到。

注意保密嘛，自然不能穿醒目的警服。

“报告，市特警支队吴育贵报到！”他敬了个礼大声道。

朱家仁摆摆手示意吴育贵坐下，若有所思道：

“关于杏林县高涛镇卢家大院案，你怎么看？”

此案因为告状告到省长面前，在商宇市闹得非常大，加之几个月来调查不力惹得朱家仁大发雷霆，使出霹雳手段撤换了一批干部，令得向来比较维护本土干部、不主张频繁调整人事的市长王晓江都没法阻拦。

卢家大院案也成为商宇街头巷尾热点话题，其中还牵涉到带有狐媚之气的卢璐如何在省长关照下在陇剧舞台大放异彩等等，可谓经久不衰的热门八卦。

省长关心、市委书记主抓的案子，作为市特警支队长的吴育贵必须要有深入研究，连这点正治都不讲，怎能做到处级领导？

况且刑警支队长屈树升以及特警支队长吴育贵，都因为朱家仁赏识而提拔，用以制衡公安系统根深蒂固的本土系。

今天屈树升被朱家仁当作一张王牌打出去了，吴育贵就有预感自己也闲不下来，果然天黑时接到市委书记通知。

“向朱书记汇报，虽然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从公开报道和县局反馈的情况看，应该与高涛镇所辖明山区域多年来屡禁不止的偷挖盗挖金矿有关！”

吴育贵道，“金矿石要神不知鬼不觉运出高涛镇，必须打通道路与县道、省道相连，位于交通要害的卢家大院非拆不可，否则时间久了也会被卢家察觉……我怀疑卢家大院很可能已经察觉，不敢乱说，唯有出自暴利动机才会有如此恶劣、猖狂、无耻的动作，如果仅仅为开发金砂滩，相信没一个镇干部这么热心，还勇于担当。”

“镇领导班子、涉事干部和办事人员撤的撤，开除的开除，可以说是一锅端。”

朱家仁语气扑朔迷离。

“偷挖盗挖金矿是桩复杂系统的工程，单凭高涛镇搞不定，保护伞肯定在县里甚至……”

吴育贵偷偷瞟了市委书记一眼，见他脸色没变化才敢说下去，“据说高涛镇那边偷挖盗挖的金矿至少二十年，这些年来不断往主脉靠近，产量因此才越来越高，运输压力的提高迫使修路提上日程……就按二十年计算，偷挖盗挖跨度也有两代人，因此幕后指使不可能一小撮，而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团伙作案！”

“很难想象属于国有资产的金矿被一天都不间断地偷挖了二十年，”朱家仁慢吞吞道，“更难想象我在商宇这么长时间，居然没听到一丝风声，直至卢家跪到省长房间门口告状。”

“天罗地网、触手遍布每个角落的保护伞，”吴育贵道，“我想象的画面是，凡涉及高涛镇明山区域监管巡查哪怕沾一点点边，都被贿赂拖下水，在当中即使有人敢举报、反抗、出污泥而不染，恐怕早早以残酷的方式灭口！”

朱家仁沉甸甸道：

“你是暗示前期处理处置力度和范围远远不够，说不定新提拔任用的也是利益集团的人，或者很快被腐蚀下水？”

吴育贵小心翼翼道：

“有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据说根子直通市里，因此杏林那边敢嚣张地声称怎么搞都不怕，反正金矿就在明山，谁也搬不走……想想也是嗬，朱书记，十多年前省厅曾突袭查到2个偷挖矿井，可投鼠忌器不敢炸，防止造成大面积坍塌或炸穿透水层形成管涌殃及主矿井；用碎石封堵呢，代价太大不说还容易被复挖，商量到最后派保安24小时值守，坚持不到半个月就撤了，从此省厅再也没来查过，好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那怎么办呢，就此放手不管了？市委如何向省正府交待？”

朱家仁的意思是我怎么向蓝省长交待？

吴育贵斟酌片刻，道：

“我有两套不成熟的方案供领导参考，一是以树升队长调查组为主，先以高涛镇为中心展开深入排查，逐步延伸到杏林乃至市里……”

朱家仁摇摇头，说了六个字：“来不及，等不起。”

确实，他在蓝京面前立下军令状的，如果继续拖延下来短期内看不到任何进展，很难说会对提拔副省长有什么负面影响。

站在蓝京角度，我交办的这点小事都办不成，还能指望你到省正府当助手吗？不如重用郭安民呢。

“第二套方案，”吴育贵一字一顿道，“我率队连夜直扑高涛镇明山区域，突袭抓捕偷挖盗挖人员，打对方一个冷不防！至于矿井如何处置，最好请矿业专家、山地专家到现场商讨论证，我觉得能炸就炸，决不手软！”

朱家仁以鼓励的目光看着吴育贵，含义是终于说中我的心思了，沉吟片刻道：

“连夜突袭有个问题，黑咕弄咚人地两疏，你们怎么找到偷挖矿井？那片山地地形相当复杂，迷了路几天都转不出来！还有就是，据我所知这种偷挖盗挖都有私家保安，甚至配枪，如果暴力抗拒执法怎么办？”

吴育贵既然敢在大领导面前提出两套方案，自然考虑得相当周全，当下道：

“我已提前从省厅查到当年突袭发现的矿井方位图、实地照片，再联系卢家大院的人带路，两下相结合应该一举锁定……”

“把工作做在前面，很好。”朱家仁立即表扬。

吃了颗定心丸，吴育贵更加从容：

“暴力拒法更简单，坚决还击！我的想法露头就打，往死里打，搞掉它几条人命，让犯罪分子尝到厉害以后纵使再想干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朱家仁微微颌首。

这是他派遣刑警支队堂堂正正进驻杏林，再悄悄召来特警支队长的原因，如果畏首畏尾不敢动真格的，随便安排治安支队等就行了，何必动用特警？

特警出马就要打硬仗、打恶战！

“需不需要我授权啊，还是请向市长做个批示？”

朱家仁问道。

向市长即兼任市公安局长的副市长，按常规这样的突袭行动应该得到市主要领导或分管领导批准。

吴育贵却语气坚定有力地说：

“不需要！特警支队是接群众举报采取的突击行动，作为支队长，我有决定权。”

朱家仁眼神里更加充满赞许，道：

“关键时刻需要有担当、敢作为的干部，你放手去做，必要时我会出面。”

“是！朱书记！”

吴育贵站起身敬礼，转身大步离开，半小时后一辆依维柯悄然出了特警支队大院，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车里连同吴育贵共八名特警，集结前已没收手机统一存放在办公楼，所有人均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紧握着的枪里子弹上膛，这七位特警都是队里的精英，跟随吴育贵执行过多次重要任务，深得信任。

直到上车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什么任务，这也正常，特警支队经常碰到类似保密任务，有时执行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车子驶出市区拐上国道，吴育贵才说：

“今夜任务是突袭偷挖矿井，如有抵挡全力反击，不必考虑抓活口！今夜是难得的立功机会，同志们要倍加珍惜，好好表现，争取取得辉煌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