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３０章 急转而下

秦铁雁真是瞠目结舌，一时间想不出词来回应。

关于继续在金河主正，还是转岗常务副省长，这个情况秦铁雁最了解，因为蓝京坦率在他面前分析过利弊，也透过容小姐向燕家大院表达意向，即觉得常务副省长倾向务虚，他宁可在市委书记位子多做些实事。

争取省长甚至省委书记吗？蓝京或许有过闪念但肯定不是现在，第一燕家大院态度暧昧，第二进省委常委时间较短，最起码要做完市委书记任期吧。

没想到蓝京对形势的预判以及稳健，在朝明沿海系眼里竟成为得陇望蜀、挟案自重的罪状！

难怪……

难怪蓝京、秦铁雁越是执著地追查新材料产业园案，沿海系越觉得他俩在要挟——

不成功就毁灭！

意外提拔陇山省长，非但蓝京晕头转向，就连燕家大院也莫名其妙，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在此之前燕志毅就曾让容小姐问蓝京有没有结案，可见纵使不知情也隐隐猜到几分。

沿海系将蓝京打发到陇山，又将秦铁雁调到省正法委，着实很是松了口气，没想到钱烈自杀引起京都高层震怒派来复查组，朝明方面又下了步臭棋，让秦铁雁出面陪同，再度捅了个大篓子。

若非秦铁雁猛打猛冲逼许军交出光碟，刚刚庄静波说的那些内容再经过精心包装、添加素材，外加各种造势和围剿，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蓝京绝对会被一招击倒！

然而……

庄静波似看穿秦铁雁脑子已乱成一团，坚定而缓慢地说：

“现在，可以完成交换吧？”

秦铁雁答非所问道：“庄省长主导下的秘密调查应该持续很长时间，参与人员也相当可观？”

“没有，”庄静波道，“调查的确在很秘密的情况下，采取的分布式、碎片化模式，集中到我手里才形成完整拼图；天泰大桥案目前只有秦书记全盘掌握，复查组其他人员都不足为虑，咱俩坐在这里谈最直接，也最简单。”

沉默了两分钟，秦铁雁道：“如果我说不呢？”

庄静波皱眉道：

“秦书记，从你踏入别墅起就应该知道并没有别的选项，我之所以一直保持客气的态度，是希望尽可能不伤和气地解决问题！秦书记应该明白一点，我们这边连钱烈、邵小进甚至吴轩鸿都能自杀，还有谁独善其身？”

“庄省长在外面部署了人手？”秦铁雁问道。

“但愿用不上，”庄静波道，“我不象秦书记喜欢独来独往，而且省部级领导出行都有警卫，很正常。”

又久久沉默。

庄静波很有耐心地等，胜券在握，没必要急在一时半会儿。

终于，秦铁雁道：

“如果……蓝京做不成省长，我做不成正法委副书记，只要能扳倒何朝迅及其同伙，我认为值得付出这样的代价！蓝京和我自打在衡芳起就不停地抗争，不断地查案，不停地与违法犯罪分子殊死搏斗，较量二十年了，怎么可能最后关头昧着良心苟且偷生？你看错我们了，庄省长！”

庄静波瞳孔收缩，双拳捏着格格直响，声音里直掉冰碴：

“你想清楚！你的选择将决定两个人的命运，特别是蓝省长！”

秦铁雁平静地说：

“需要征求蓝京的意见吗？没必要的，他肯定站在我这边，多年老伙计了，怎会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我让你想清楚后果！”庄静波厉声道，“你以为能离开这幢别墅？”

“为什么不能？”

秦铁雁反问道，随即便作势起身。

庄静波眼中暴芒一闪，始终按在腰际间的手闪电般拔枪，不料秦铁雁早有准备且动作更快，提前一秒钟拔枪、出枪、开枪——

砰！

子弹正中庄静波额头，他仅仅来得及凸眼带着震惊的神色看了秦铁雁一眼，似乎想说“真开枪啊”，手枪滑落在地，随即身体颓然倒在沙发上。

庄静波倒下刹那，秦铁雁也冷静下来，呆呆看着兀自冒着青烟的手枪，呆呆地想：

我做了什么？

我开枪打死了副省长？

下一颗子弹是不是要给自己……

正待调转枪口指向自己脑门，一个黑影从后面越窗而入，定睛看却是蒲旭！

秦铁雁大惊——你是蓝京的司机兼警卫，跑到凶杀现场凑啥热闹？这样会把蓝京拖下水的！

不料蒲旭箭一般蹿到庄静波身边，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冲着秦铁雁“砰”，一声枪响——

秦铁雁只觉得心口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蒲旭，紧接着两眼一黑也缓缓倒在沙发上……

部署在别墅外的警卫听到两声枪响也都惊呆了，旋即启动应急预案，有的封路，有的包抄，有的直接冲进别墅。

反应不可谓不神速，但冲入别墅堂屋时蒲旭已不见踪影，只看到两个倒在沙发上、手里都握着枪的领导！

“快送医院，快送医院！”

别墅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消息以光速传到朝明省委、京都领导层，均拍案震怒：光天化日之下副省长与省正法委副书记持枪对射，简直荒谬、荒唐、离奇！

遂逐级逐层命令：先救人，再算账。

其实这个命令对庄静波而言丝毫没有作用，那颗近距离射击的子弹打得非常精准，或许，从庄静波提到莫小米瞬间起秦铁雁就已起了杀心，加之掌握的蓝京的秘密、莫胜男的秘密等等，秦铁雁与庄静波一样都有了“灭口”的念头。

所不同的是，庄静波自以为掌控局势，不愿亲自动手，而希望采取此前驾轻就熟的“自杀”套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秦铁雁的原则却是能自己动手，绝对不麻烦别人，因此他在等机会，倘若庄静波掏枪便毫不犹豫抢先开枪，在这方面，秦铁雁有足够的自信；而庄静波输就输在既没想真开枪，掏枪的目的意在吓阻，又没料到秦铁雁真开枪，低估了对手的意志与决心。

庄静波当场气绝身亡，秦铁雁经过长达18个小时的抢救手术后总算保住性命——

那颗子弹堪堪擦着心脏要害部位，是蒲旭有史以来最精妙最冒险的射击。

向左偏半毫米，就不构成致命；向右偏半毫米，就要了秦铁雁的命，因此那一枪蒲旭也在赌命：

赌的是秦铁雁的命——又想保他的命，又必须让他命悬一线，这当中要拿捏的分寸宛若走钢丝般危险。

在蓝京与秦铁雁之间，蒲旭永远选择前者。

刚刚脱离危险，秦铁雁便在京都警卫局重重保护下运上高铁离开金河，安置到戒备森严的京都后总医院。

面对钟纪委、钟正法委、公安部等联合调查组，秦铁雁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让我死，我不想活了！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后回来，秦铁雁悟出蒲旭不容分说开枪的用意：

造成现场两人持枪对射的假象，这样才能很大程度减轻秦铁雁罪名；反之秦铁雁就是持枪行凶，根本不会考虑庄静波出枪速度慢的因素。

秦铁雁拿不准在于，两支枪都是警枪，型号按理差不多，且两枪相距时间极短，警方能否鉴定得出到底谁开的第一枪？

况且秦铁雁深知无论如何，自己是犯了大逆不道的重罪，哪怕侥幸保住性命这辈子也将在牢里度过漫漫余生，万念俱灰之下懒得多说什么，说了人家也未必信，不如死扛到底听天由命。

秦铁雁觉得上次车祸已经捡了条命，这次死也无所谓。

联合调查组根本不可能让秦铁雁死，他一死，此案更说不清楚，必须千方百计让秦铁雁如实交待。

庄静波的死在朝明掀起轩然大波，从省委领导到基层干部群情激奋，从第二天起每天都有数百市民自发到庄宅门前献花，季龙井等省委高层、何朝迅等老同志先后来到京都强烈要求严惩凶手，以慰庄静波在天之灵。

但联合调查组内部并不统一，分为两派截然不同的意见。

一派认为秦铁雁与庄静波有宿怨，高喆出逃那次，庄静波在机场阻拦秦铁雁；省正法委召开会议，他俩当众发生吵架；此后两人明里暗地发生多次摩擦，是省府大院公认的死对头。

目前尚不清楚他俩为何约到那幢别墅见面，别墅户主经查是赤浥副市长许军的亲戚，不过许军及户主都不知道他俩见面的事，也没有提供别墅钥匙，他俩怎么进去……好吧，对公安出身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很可能在之前车祸当中大难不死的秦铁雁怀疑庄静波指使赤浥警方做手脚，因此约到别墅对质，双方越说越激动，秦铁雁率先开枪，庄静波举枪还击，两败俱伤。

另一派则认为庄静波开枪在前，秦铁雁还击在后，理由是庄静波额头中弹是当场毙命的，压根没能力扣动扳机，何况外围警卫反映两枪之间间隔好几秒钟，其实就算秦铁雁心口中弹也支撑不了那么久。

至于两人持枪对射的原因，另一派深度怀疑与复查组在赤浥查的天泰大桥案有关，因为蔡斌还在医院疗养之中，现在秦铁雁侥幸躲过车祸劫难却又受了重伤，哪有这么巧的事？

另一派虽然没明说，语言间已经暗指庄静波与天泰大桥案有牵连：

能够爆破小半片山崖的烈性炸药，无论购买、运输还是使用，恐怕都瞒不过分管公安副省长耳目。

到底哪种情况，由于秦铁雁坚决不开口，而且伤势确实危险严重不能受过多刺激，联合调查组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