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许站在废墟中央,金光未散,衣袍猎猎如旗。他的呼吸很轻,仿佛刚才那一击并非出自他手,而是天地借他之身怒吼。可他知道,那道“圣殊印”一旦动用,便如点燃命火,三日内不得再启。此刻的他,看似神威无匹,实则经脉灼痛,五脏翻腾。
但他不能倒。
身后还有安秋影、白悬、松针公公,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仍仰头望他的乞丐们。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希望??那种久旱逢甘霖般的、近乎虔诚的希望。
所以他挺直了脊背,像小时候在南疆尸堆中爬出来时那样,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辛夷。”他声音不大,却穿透烟尘,“你师父让你来抓我,是想炼‘长生血’?还是想复刻‘守墓人’的力量?”
被震飞的辛夷从断墙后缓缓爬起,嘴角溢血,眼中却燃起狂热:“你知道得太多……也太少。你以为你是钥匙?你不过是容器!等我们把你剖开,取出‘圣核’,自然会有更完美的人继承这份力量。”
“圣核?”方许冷笑,“你们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妄称研究?”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如同干涸的血痕,又似封印裂纹。这印记一现,空气顿时凝滞,远处几只飞鸟竟凭空炸成血雾。
松针公公脸色大变:“小许!别用那个!那是‘逆命纹’,用了会折寿!”
“折寿?”方许回头一笑,眼神明亮得吓人,“我又不是没死过。”
话音落下,他猛然将左掌拍向地面。
轰!
一道猩红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砖石崩裂,毒箭自燃,连空气中残留的符咒气息都被焚尽。而那些倒地抽搐的官兵,竟一个个睁开了眼,眼神清明??他们体内的**药已被震散。
“这是……清神破障?”安秋影震惊低语。
白悬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不仅能在生死间逆转,还能净化他人神魂?这已经不是武修能触及的境界了……”
唯有松针公公喃喃道:“不对……这不是修为,这是代价。每一次使用,都是拿命换命。”
而此时,辛夷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低估了方许,不是低估了他的力量,而是低估了他的疯狂。
“撤!”他咬牙低吼,袖中飞出数枚黑丸落地即爆,浓烟滚滚。
但方许早有准备。
“白悬!东南角!”
白悬身形一闪,剑光如电,一剑挑破烟雾,正中一人咽喉。那人惨叫坠地,正是此前传讯的铜镜持有者。
“北巷有埋伏,全是死士。”安秋影跃上屋顶,手中银铃轻响,一圈声波荡开,三名藏于瓦片间的刺客脑浆迸裂。
松针公公也不闲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破旧陶埙,吹出一段古怪旋律。刹那间,城中数十条野狗齐声狂吠,纷纷冲向各处暗哨,撕咬扑杀。
“你什么时候布下的这些‘耳目’?”方许挑眉。
“从咱们进南门那一刻。”松针公公咧嘴一笑,“老鸦给我递了话,说城里最近多了不少‘新乞丐’,眼神呆滞,走路同手同脚??分明是傀儡术控制的探子。”
“所以你就让狗去咬他们?”方许笑出声。
“狗鼻子灵,专咬邪气重的。”松针公公哼道。
烟雾渐散,战斗结束。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大多是伪装成官兵的杀手。真正的百姓早已逃散,只剩那群乞丐还跪在地上,领头的老妇颤巍巍地磕头:“恩人……救救我们的孩子吧,他们被抓走三天了,说是送去妙化观做‘童男祭’……”
方许蹲下身,扶起她:“别怕,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他们继续作恶。”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城郊一处高耸入云的塔形建筑??那便是妙化观所在,据传是百年古观,香火鼎盛,实则是妙化真人豢养死士、炼制邪药的巢穴。
“今晚。”方许沉声道,“我们端了它。”
……
夜幕降临,乌云压城。
归雁楼密室之中,烛火摇曳。
四人围坐,桌上摊着一张泛黄地图,标注着妙化观的地形与机关分布。老鸦佝偻着身子讲解:“观内分三层:外院是明面香客区;中庭为炼丹房与囚牢;最深处是‘玄心殿’,据说供奉着一尊活佛像,但从没人见过真容。”
“活佛?”白悬冷笑,“怕是拿活人做成的‘佛’吧。”
“极有可能。”松针公公点头,“我听闻妙化真人擅长‘剥皮续骨’之术,能把活人改造成半妖形态,称为‘行尸罗汉’。”
安秋影听得毛骨悚然:“那水苏会不会已经被……”
“不会。”方许打断她,语气坚定,“她体质特殊,是绝佳药引,他们不会轻易毁掉。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应到她的气息,还在北方,离这里不远。”
“你能感应?”三人齐问。
方许沉默片刻,撩起左臂衣袖,露出一道青紫色的细线,蜿蜒如藤蔓,正微微搏动:“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说,若有一日我遇到和她一样的血脉之人,这条‘牵魂丝’就会跳动。”
安秋影睁大眼:“你母亲……是水家的人?”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方许摇头,“我只知道她临死前告诉我,她来自一个被灭族的医修世家,名叫‘九泉门’。而水苏……她的脉象与我娘极为相似。”
“所以你是想救她?”白悬问。
“不只是救她。”方许目光森寒,“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尝尝被剖开胸膛的感觉。”
气氛一时凝重。
良久,松针公公叹道:“小许,我知道你想报仇。可你现在已是众矢之的,不止妙化观要你,宫里有些人也在盯着你。司座虽护你,但远水难救近火。这一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方许点头,“所以我才要快。趁他们还没集结更多力量,趁我还撑得住这两道封印之力。”
他看向三人:“你们可以不跟我去。这是我一个人的路。”
“放屁!”安秋影突然站起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当我们是什么?路人甲吗?”
白悬冷脸依旧,却已将剑收入特制革鞘:“少废话。你去哪,我就去哪。轮狱司的规矩,兄弟不死绝,无人独行。”
松针公公哈哈一笑:“我这把老骨头,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正好拿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开刀!”
方许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眼角有些湿润。
“好。”他轻声道,“那就一起。”
……
子时三刻,暴雨倾盆。
妙化观灯火通明,钟声悠扬,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观顶高塔之上,妙化真人立于檐角,白衣胜雪,手持一柄骨笛,轻轻吹奏。笛音诡异,竟能引动雷电,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人影??那身影高达百丈,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深渊般冰冷。
“大人……”妙化真人低声呢喃,“钥匙已现,容器觉醒。请您降下旨意,是否允许我启动‘换魂阵’,夺取其身?”
空中虚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如万鬼齐哭:“不可强取……圣殊之力,唯自愿献祭者方可承接。若强行剥离,反噬必致观毁人亡。”
“那该如何?”妙化真人皱眉。
“让他主动走进来。”虚影缓缓道,“利用他的情感,他的执念,他的软弱。他既重情义,便以情困之;他既有愧,便以罪缚之。”
“我明白了。”妙化真人嘴角勾起,“那就……请他的‘妹妹’出场吧。”
话音落下,殿门开启。
两名黑袍人抬着一副水晶棺走出,棺中赫然躺着一名少女,容貌与方许有七分相似,唇色青紫,似已死去多日。
“哥……”少女忽然睁开眼,声音虚弱,“救我……我在地狱里……好冷……”
与此同时,方许一行正潜行至观外林间。
骤然,他脚步一顿,面色剧变。
“怎么了?”安秋影察觉异样。
方许捂住胸口,额上冷汗直流:“我……我听见了……阿阮的声音……”
“阿阮?”白悬皱眉,“你不是说你没有亲人吗?”
“我没有。”方许声音发颤,“但我有个妹妹,死在南疆战火里,才六岁……她叫阿阮……可她早就……早就……”
“是幻术!”松针公公厉喝,“有人在用‘摄魂引’干扰你心神!守住灵台!”
可方许已踉跄向前,眼中泪水滑落:“不……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在里面……她还活着……”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就要冲向观门。
白悬一把抓住他:“停下!那是陷阱!你明知道不可能!”
“放开我!”方许怒吼,“你没有失去过亲人!你不懂这种痛!”
“我不懂?”白悬第一次提高了声音,“我全家被仇家满门屠尽时我才八岁!我也曾在雪地里抱着我娘的尸体哭了一夜!可我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回来!”
两人对视,怒火与悲恸交织。
最终,方许颓然跪地,刀尖插入泥土。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可我还是想看看……就想看一眼……”
安秋影走上前,轻轻抱住他肩膀:“我们陪你去看。但你要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眼睛。”
方许点头,泪流满面。
就在这时,林中忽有微响。
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落,停在松针公公肩上。他取下脚上竹筒,倒出一封密信。
看完之后,他脸色铁青:“不好!老鸦传来消息,刚才那具‘阿阮’的尸体,是今晨从城西乱葬岗挖出来的,是个夭折的流浪女童,被人用‘易容蛊’改了面容!而且……水苏不在观内,她被转移到了城东一座地下密窟,那里关押着三百多名被拐孩童,正在准备进行‘百婴献祭’!”
“百婴献祭?”安秋影惊骇。
“以纯阳纯阴之体为引,抽取三百童子精魄,凝聚‘伪圣核’。”松针公公沉声道,“如果成功,妙化真人就能短暂拥有接近守墓人的力量。”
“那我们还等什么?”白悬拔剑。
“等等。”方许缓缓站起,擦干眼泪,眼神恢复清明,“他们想让我冲动,我就偏要冷静。他们想让我救人,我就偏要先斩首。”
他抬头望向高塔,一字一句道:
“先杀妙化真人。再毁祭坛。最后……救水苏。”
众人凛然。
雨越下越大。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观中。
……
与此同时,地下密窟之内。
水苏被锁在青铜柱上,头顶悬着一面血镜,镜中映出无数扭曲面孔,皆在哀嚎。她意识模糊,却被魂引针强行维持清醒。
辛夷站在她面前,手中捧着一碗冒着黑气的汤药:“喝下去,你就能解脱。否则,明日此时,你将成为第一个‘活祭品’。”
水苏艰难抬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重塑大殊。”辛夷语气平静,“让强者永生,弱者献祭。这是进化的必然。”
“疯子……”水苏冷笑,“你以为你在创造新世界?你只是在重复旧地狱。”
辛夷不语,只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就在这一刻,整个密窟忽然剧烈震动,顶部碎石纷落。
“怎么回事?”辛夷转身怒喝。
一名手下慌忙跑来:“报!观顶被袭!方许带人杀进来了!他已经斩了十二罗汉,正在逼近玄心殿!”
辛夷瞳孔骤缩:“不可能!他明明应该被困在幻象里!”
“因为他识破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
火光映照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来,黑袍染血,手中短刀滴着墨绿色的液体??那是死士的血。
“我说过。”方许冷冷道,“你们永远不明白,为什么我每次都能活下来。”
“因为我从不逃避痛苦。”他一步步逼近,“我每天都活在失去亲人的痛里。所以假的,骗不了我。”
辛夷后退,手中悄悄摸向袖中银针。
方许却已抢先出手。
刀光一闪,辛夷右手齐腕而断,银针落地。
“啊??!”他惨叫倒地。
方许一脚踩住他胸口,俯身低语:“告诉我,谁给了你‘魂引针’的配方?是不是妙化真人?还是……上面那位‘守墓人’?”
辛夷狞笑:“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因为……你马上就要成为祭品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张口,咬碎藏于舌底的毒囊。
方许皱眉松脚,任其抽搐而亡。
他转头看向水苏,伸手欲解锁链。
水苏却突然开口:“别碰我……我体内有毒针,外力触发会爆体而亡。”
方许停手,沉声问:“怎么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水苏虚弱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青黛不是自愿的……她是被欺骗的……她说要研制‘护国丹’,结果炼出来的却是‘噬魂散’……她发现时已经晚了……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相信任何承诺’……”
方许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目光如刀。
“我知道了。”
他抱起水苏,小心翼翼避开机关,走向出口。
“我们走。”他说,“这一局,该结束了。”
而在观顶,暴雨之中。
妙化真人仰望着天空中的巨大虚影,神情狂热:“大人,请赐予我力量!让我亲手终结这个扰乱命运之人!”
虚影缓缓点头。
刹那间,天雷劈落,击中高塔。
塔身崩裂,一道金光从中射出,竟是一块残碑,上书两个古字??**圣殊**。
方许抱着水苏冲出地道时,正看见那碑光贯入妙化真人天灵盖。
真人身体暴涨,皮肤龟裂,露出下方金属般的骨骼,双眼化为赤红灯笼。
“方许!”他发出非人嘶吼,“你逃不出宿命!今日,你将为新世界奠基!”
方许将水苏交给安秋影:“带她走。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白悬上前一步:“不行,你已经用了两道禁术,再战必死!”
“所以我才要现在打。”方许笑了,“死之前,总得把债还清。”
他抬起双手,掌心金红双印同时浮现,彼此旋转,竟开始融合。
松针公公惊呼:“你疯了!‘圣逆合印’会瞬间燃尽寿元!”
“那就燃尽吧。”方许望向漫天风雨,轻声道,“阿阮,哥给你报仇了。”
下一瞬,他纵身跃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矛,直刺那半神半魔的妙化真人。
轰??!!!
整座天府城,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