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书 930.去灰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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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洛豪的这个问题，赫连庄寒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

“洛丹师，您怕是让仙站那个拉客的胖子给骗了吧？”

洛豪眉头微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赫连庄寒索性坐直了身子，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比划着，耐心地解释，

“其实，从璇玑仙站出发的仙船，并没有哪一艘是直接开到灰苇森林的。它们最远只能到绕边仙镇——那地方您可能没听过，是个不大不小的中转站，仙船到了那儿就算是终点了。到了绕边仙镇之后，我们还得再换乘另一条航线的仙船，才能真正进入灰苇森林的范围。”

“绕边仙镇……”

洛豪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心中暗暗记下。

“可就算是这样，”

他依然有些疑虑，目光在赫连庄寒那张粗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两地之间的仙石花费，应该也不会太少吧？”

他确实不太相信，一个穿着补丁道袍、连炼丹都要精打细算半天才舍得下决心的地仙修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出上万上品仙石来坐船？赫连庄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字，那股子窘迫劲儿，洛豪自己感同身受——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都是在仙界底层苦苦挣扎的蝼蚁。

赫连庄寒却不慌不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这里头有门道”的神秘笑容，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凑近了一些开口，

“洛丹师，您听说的那个价格，其实是下舱的票价。”

“下舱？”

洛豪心中微微一沉，下舱就要一万上品仙石起步？那中舱呢？上舱呢？那些仙船上的好位置，岂不是要贵到天上去？他暗自咂舌，对仙界交通的昂贵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赫连庄寒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再卖关子，接着往下继续开口，

“其实啊，在那些大型仙船上，除了正式售卖的下舱、中舱、上舱之外，还有一种不太起眼的地方，叫做‘剩余舱’——也有人管它叫‘边缘舱’。”

“剩余舱？”

洛豪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对。”

赫连庄寒点了点头，耐心地解释，

“这些舱位可不是给客人准备的。您也知道，仙船在炼制的时候，炼器师为了布置阵旗、安放阵眼、预留一些检修通道和备用空间，总会多出一些边边角角的位置来。这些地方不大，也不规整，放不了什么大件东西，通常就用来堆放一些船上公共用的杂物、备用材料，或者干脆就那么空着。”

“这些剩余舱，既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云海景色，也没有仙灵气供应，连最基本的修炼都做不到。说白了，就是几个勉强能让人蜷着身子坐下的小隔间，跟真正的客舱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赫连庄寒说到这里，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头，

“不过呢——价格也便宜得多。正常情况下，坐一趟从璇玑仙站到绕边仙镇，再转到灰苇森林，所有花费加起来，大约只要五百到一千上品仙石。”

“这么便宜？”

洛豪不由得脱口而出，五百到一千上品仙石，比起那上万的天价，简直是九牛一毛，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笔仙石依然是一笔巨款，但至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数目。

“便宜是便宜，可也不是谁都能坐得到的。”

赫连庄寒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种边缘舱的位置，按照仙船所属势力的明文规定，是不允许对外出售的。它们本来就是设计上的边角料，不是给客人准备的地方。所以，正规的售票窗口、仙站的官方渠道，你是买不到这种票的。”

“那你是怎么坐上的？”

洛豪追问了一句。

“这就是人情关系了。”

赫连庄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因为长期服用劣质丹药而微微发黄的牙齿，

“在仙站里待久了，多多少少会认识几个里面的人。仙站的管事、仙船上的水手、负责调度的小头目——这些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握着几个边缘舱的名额。他们不会光明正大地卖，但只要你找对了人，递上几块仙石，人家就会悄悄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也是坐这种舱来的。”

旁边的黑瘦女修这时候也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附和，

“我也一样。从灰苇森林出来，坐的就是边缘舱。不然的话，凭我们这样的人，哪里坐得起仙船？”

洛豪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什么规矩，只要有人存在，只要有权力的缝隙和利益的诱惑，就总会有人在这缝隙里钻营，在暗地里交易，明面上不能做的事情，暗地里做得比什么都热闹，仙界的仙站如此，修真界的坊市如此，就好像那些嘈杂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不也是如此么？

“这倒也怪不得谁。”

洛豪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

“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利益的门道。规矩是给人看的，门路是给自己人走的。”

赫连庄寒连连点头，看向洛豪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钦佩——这位年轻的丹师不光炼丹厉害，对这些世故人情也看得通透。

见洛豪听完边缘舱的解释后微微点头，赫连庄寒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洛丹师说明白。”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

“如果仙船在航行途中举办什么大型宴会、拍卖会，或者修士之间的物品交流会，那些坐在备用舱里的人，是会被临时叫出来客串船员的。搬搬东西、跑跑腿、维持维持秩序——说白了，就是免费给仙船出力气。这活儿没有报酬，白干。”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生怕洛豪会因为这点“附加条件”而嫌弃边缘舱，毕竟，堂堂一个至少三品的仙丹师，去给人当免费劳力，面子上总归不好看。

洛豪却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五百到一千上品仙石——这个价格，确实不算高。相比于那动辄上万的正规船票，边缘舱已经是底层修士唯一能触摸到的希望了，可问题是，他连这五百上品仙石都拿不出来。

洛豪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储物戒指，那里面现在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两瓶特等丹药——一瓶炼地丹、一瓶地元丹，这是他最珍贵的私藏，每一颗都凝聚着他摸索仙丹之道的汗水。

几件从魔煞禁地和申屠茂等人身上得来的仙器，其中那柄黄焰枪灵光内敛，品相不凡；还有一件飞行法宝——那个飞船，若是拿去卖了，别说一千上品仙石，就是一万也能轻松换来。

可是，他一件都不敢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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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焰枪是从修真界魔煞禁地里抢来的，那种地方的物品大多有来历，万一被原主人或者其背后的势力认出来，他一个地仙中期的小修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至于从申屠茂那三人身上缴获的法宝——申屠茂是谁？他背后有没有师门、有没有家族？这些东西就像烫手的山芋，藏在储物戒指里不见天日还好，一旦拿出来流通，就等于主动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别人。

洛豪不是没想过卖掉那艘飞船，那东西个头大，价值高，如果真的能出手，别说一张船票，他接下来几年的修炼资源都不用发愁了，可正因为价值太高，才更不能卖。

一个浑身上下凑不出几块仙石的地仙，突然拿出一艘价值连城的飞船去兜售，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我有问题”吗？卖不得，全都卖不得，洛豪沉默了下来。

他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包间里本就有些微妙的空气上，赫连庄寒坐在对面，看着洛豪垂着眼不说话，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再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

他太清楚洛豪如果去了灰苇森林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他们这些在灰苇森林里拼命刨食的低阶修士，终于有了一个靠谱的、不扒皮的、能炼出上等丹药的仙丹师。

意味着他们不用再千里迢迢跑到璇玑仙站来看公羊扒皮的脸色，不用再被剥掉七成半的材料还得点头哈腰地说谢谢，意味着更多的人能拿到品质更好的丹药，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修炼的速度更快，而如果洛豪走了，走了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赫连庄寒咬了咬牙，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诚恳的急切，

“洛丹师，其实……灰苇森林那地方，还有一个您可能感兴趣的优点。”

洛豪抬起眼，看着他。

赫连庄寒深吸一口气，像倒豆子一样开口，

“灰苇森林靠近海礁仙城，而海礁仙城呢，又紧挨着太初天域的边界。如果哪天洛丹师想要离开玄元天域，去太初天域走走看看，从灰苇森林出发，路程其实算不上多远。”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一个只有圈内人才知道的秘密，

“而且我听人说啊，太初天域那边的仙丹师，比玄元天域还要少。那边的修士想要炼丹，比咱们这边还难。洛丹师您这样的本事，去了那边，那可就真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洛豪原本对去灰苇森林还有些犹豫——那地方听起来像是另一片荒山野岭，他怕自己又陷入资源匮乏的困境，可“太初天域”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心里的那把锁，太初天域。

他要离开玄元天域，他必须离开玄元天域，那个鹰隼眼的玄元天主，那个手握重权的淳于沃特，正在疯狂地搜寻他的踪迹，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方已经派出了淳于银魂和通情理，但他心里清楚，岬识藻的秘密迟早会泄露，留在玄元天域就是等死。

而太初天域——那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藏着什么东西的地方。

“好。”

洛豪忽然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既然如此，我就去灰苇森林。”

赫连庄寒和那黑瘦女修同时一愣，随即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黑瘦女修的嘴都合不拢了，赫连庄寒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不过——”

洛豪话锋一转，抬起手制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欢呼，

“我现在身上的仙石不够。船票的钱，我用丹药来抵债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堂堂一个“三品仙丹师”，连几百仙石都掏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赫连庄寒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似的，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地开口，

“洛丹师，您千万别这么说。您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地仙修为的修士，要一下子拿出五百到一千上品仙石，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实不相瞒，我这次的船票，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是灰苇森林那边大家凑的，大家伙儿把自己的仙灵草集中起来，让我一块儿带出来炼丹，顺便也给我凑了路费。”

他搓了搓手，目光真挚得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不过呢，我每次出来都会省着点花，多少还有些结余。洛丹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借五百上品仙石给您。等到了灰苇森林，您随便帮大伙儿炼几炉丹药，这钱就算还上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洛豪，生怕他拒绝。

那黑瘦女修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小声附和，

“洛丹师，赫连大哥说的是真的。我们那边的修士，真的盼着有个好丹师……”

洛豪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地看了赫连庄寒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五百上品仙石——对一个地仙修士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在美线仙城的时候，身上满打满算也才几千下品仙石，连上品仙石的影子都没见过，而赫连庄寒，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劲装、手掌粗糙得像砂纸的壮汉，居然愿意毫不犹豫地借给他五百上品仙石。

这让洛豪不由得想起了贝哈飞，当初他刚飞升到美线仙城，急需仙石周转，贝哈飞和他同住一屋，也算有些交情，可当他想借五百下品仙石的时候，贝哈飞并没有主动开口。

洛豪并不怪贝哈飞——出门在外，谁也不容易，下品仙石也是仙石，人家没有义务借给你，可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同样是地仙后期的修士，贝哈飞连五百下品仙石都没有主动提，而赫连庄寒却主动借出了五百上品仙石，这中间的差距，何止百倍？

洛豪心里清楚，赫连庄寒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灰苇森林那边一大群修士的利益——借给自己仙石，把自己请过去，相当于给那片苦哈哈的底层修士们请了一尊活菩萨，这里面有算计，有利益考量，有长远的投资。

但即便如此，洛豪对赫连庄寒的看法还是改观了不少，一个能为大伙儿着想、愿意先垫付这么多仙石的人，至少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况且，他完全可以不提借钱的事，等洛豪自己想办法弄船票，或者干脆找别人凑，可他不但提了，而且提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仿佛五百上品仙石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小事。

“好。”

洛豪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赫连兄了。这五百仙石，算我借的。到了灰苇森林，我替大家炼丹的时候，从报酬里扣除便是。”

他换了称呼，从“赫连庄寒”到“赫连兄”，虽然只是两个字的变化，却让赫连庄寒心里一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诚了。

“洛丹师客气了，客气了……”

他连连摆手，粗糙的大脸笑得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