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书 981.泥荷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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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豪的目光在触到那只莲蓬的瞬间便凝住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它抓了起来，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

那莲蓬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润泽的碧色，比寻常莲蓬的翠绿多了几分厚重与内敛，莲房表面布满了细密而均匀的纹络，每一颗莲子都在皮下微微鼓起，透出隐约的金色光晕，仿佛蕴藏着一汪浓缩的天地精华。

他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略有些粗糙的莲房表皮，鼻尖凑近了微微一嗅，一股极淡极清冽的荷香便钻入了肺腑之中，那香气之中竟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旷远气息，仿佛是来自某片远古洪荒的遗韵，泥荷。

洛豪几乎是在确认了这株灵草身份的同一瞬间，心中便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对泥荷并不陌生——当初在峻袤沼泽之中，他便曾亲眼见过一株泥荷，那一次给他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可眼前这一只莲蓬，无论是品相、色泽还是那股似有若无的混沌韵味，都远远超过了峻袤沼泽所见的那一株，如果说当年那株泥荷还算得上是凡俗天地之间的珍品，那此刻他掌心的这一只，便可以说是登堂入室、直追仙界至宝的层次了。

它所散发出的那股仙灵之气浓郁到了极致，甚至在那之中还裹挟着一缕极淡极微的混沌气息，虽然洛豪可以肯定这并非真正的混沌灵草——真正的混沌灵草早已绝迹于三十三天之间——但他同样可以肯定，这只泥荷莲蓬绝对是顶级的珍品，放在任何一处拍卖会上，都足以引来诸多仙丹大师的争抢。

而他面前石桌上那堆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其他仙灵草，虽然不如泥荷这般显眼，但洛豪只消粗略一扫，便已看出每一株都是品相极好、年份足够的上等货色，这些药材加在一起，足足可以凑出十二炉太元丹的全部配料。

太元丹是四品仙丹，从灵草的配伍到火候的掌控，再到每一味药材之间的调和顺序，都极为繁琐而精细，哪怕是在仙丹师云集的大派之中，能凑齐这么全套的十二炉材料，也绝非易事。

洛豪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不要说一个区区上仙修为的年轻女修了，就算是许多底蕴稍弱的中等仙门，要一次拿出十二炉太元丹的全部药材，恐怕也要倾阖宗之力才能凑得出来。

而澹台伊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挥手，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他面前的石桌上，仿佛只是拿出了一堆寻常的炼丹练习材料一般。

洛豪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圆脸女修来，她表面上看起来活泼跳脱、话多爱笑，一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可这随手掏出来的家底却足以让许多老牌仙丹师都瞠目结舌。

这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量，绝非一句“门派底蕴深厚”便能完全解释得了的——要么澹台伊伊自身有着不为人知的深厚背景，要么她背后另有靠山或机缘，但无论如何，她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

然而，更大的疑问随即涌上了洛豪的心头，他放下手中的泥荷莲蓬，面上那片刻的惊异已经迅速被他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与审慎，他抬眼看向澹台伊伊，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度，

“澹台师妹，你我今日不过是头一回见面，连我姓甚名谁你都只是方才才知晓，更不用说见过我的丹道造诣了。你便敢将这等价值连城的仙灵草一股脑儿地摆在我面前，让我替你炼制太元丹？你就不怕我心术不正，将这些药材携走远遁？或者你就不怕我炼丹技艺拙劣，将你这十二炉珍材全部炼成一堆废渣？你凭什么对我有这般信任？”

他这话问得并不咄咄逼人，却句句落在实处，在他眼中，澹台伊伊此举实在冒险得有些不合常理，他必须弄清楚她如此孤注一掷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澹台伊伊闻言，微微怔了一怔，垂下了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像是在整理自己翻涌的思绪，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与方才那活泼模样截然不同的沉静与认真，声音也比之前低了几分，

“洛师兄，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荒唐——可我就是对自己的感觉有一种天生的自信。从你踏入金刀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在暗中留心观察你。你虽然话不多，可你的眼神沉稳，不卑不亢，哪怕是面对真一师兄那样的天仙修士，也没有半分畏缩或献媚；你看到冷施师妹那样的绝色佳人，目光里虽有欣赏，却干干净净没有杂念。这样的心性，绝不是一个贪图小利的小人所能装出来的。我愿意赌这一把——我相信你是一个守得住秘密、吃得住本分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息，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而且，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寻遍了我能接触到的所有仙丹师，要么是品阶不够、不敢接太元丹的单子，要么是品阶够了却信不过我不肯出手，还有几个便是觊觎我这批药材想要巧取豪夺的。你是唯一一个在我还没有亮出药材之前，就已经让我愿意托付一试的人。所以——这一把，我赌了。”

洛豪沉默地听着，面上依然看不出明显的表情变化，他既没有立刻点头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仿佛在内心深处掂量着这笔交易的份量。

澹台伊伊见他仍不松口，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么极为重大的决定，她深吸了一口气，脸颊上浮起一抹明显的红晕，随即将手伸到脑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挽起的发髻解了开来，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在她的肩头与背后。

紧接着，她甚至伸出手去，扯了一下自己衣襟的上沿，故意露出颈下一片雪白的肌肤——那片肤色细腻如玉，在午后透过竹叶间隙洒落的阳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而那不经意间泄露的春光，配上她微微带着羞赧却强作镇定的神情，确实有着让人心跳漏拍的冲击力。

她咬了咬牙，语速有些急促地开口，

“洛师兄，我也不瞒你——我修炼至今，根基未曾有过半分折损，至今仍保持着纯阴之身。若你愿意接下这十二炉太元丹的炼制，待你交丹之日，我……我可以将这身元阴献给你。虽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造化，但以你眼下的上仙初期修为，吸收纯阴元气之后，必定能让你的修为再进一步。这算是我能给出的、除了药材之外的另一份报酬。”

一股淡淡的、清幽如莲的体香随着她方才的动作从她身上飘散开来，若有若无地拂过洛豪的鼻端，洛豪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他发现这金刀仙门的女修们，在“以身作注”这件事上似乎有着某种一脉相承的传统——萧中研要与他假双修，而澹台伊伊更干脆，直接就要来真的，连条件都开得明明白白。

不过洛豪并没有在这份香艳的场景之中迷失心神，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了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气平淡而不失礼貌地开口，

“澹台师妹，你说要献出纯阴之身的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了。我这个人炼丹归炼丹，交易归交易，不喜欢把旁的东西搅合进来。”

他顿了顿，见澹台伊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便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过，四品太元丹，我确实可以炼制。这并非虚言，我在灰苇镇时便已开炉炼制过四品仙丹，虽说不至于炉炉出上品，但中品成丹还是能保证的。至于你那十二炉药材，我也不敢打十足十的包票，炼丹一事，火候、心境、状态都有影响，只能说尽力而为。但我可以答应你——至少给你五炉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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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稍稍拉长了语调，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准确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桩条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罢了，你听了若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提过。”

澹台伊伊将那十二炉太元丹的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之上时，洛豪的心中便已飞快地转过了一本清晰的账目，以他如今在四品仙丹炼制上的造诣和手感，十二炉太元丹他若是全力施为，即便中途偶有失手，最终成丹也能保证在十炉上下。

这样的成功率放在任何一位仙丹大师面前，都足以令人侧目，可他并没有打算将十二炉药材悉数炼尽，更没打算将所有的成丹都交到澹台伊伊手中。

他的考量很实际，这批药材之中，有不少是四品仙丹所需的辅助灵草，品阶虽不及泥荷那般显眼，但放在市面上也绝非寻常可得之物，对于他后续的炼丹修行与丹方推演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助益。

更何况，太元丹这种级别的仙丹，他一人根本用不完五炉——即便是拿来送人、交换、或是留作应急储备，也多得富余，他完全没有必要将全部的药材都投入丹炉，白白消耗那些珍贵的辅料。

他心里已然打定了主意，只取六炉药材用于实际炼制，其中五炉成丹交给澹台伊伊，算作履行承诺；另外一炉的成丹则留给自己，作为这份交易中属于他的那一份报酬。

至于剩下的药材——尤其是那两枚泥荷莲子，他打算悄悄留出来，尝试种入混沌书中的那方天地，若混沌世界的五行气息当真能催发泥荷生根发芽，那便等于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开辟出一片源源不绝的仙草产地，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其余的辅料灵草，他也会妥善封存起来，留待日后另有他用。

而就在他心中将这些盘算逐条理顺的同时，澹台伊伊却已经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朝前跨了一大步，双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十指张开，那架势分明就是要一把抓住洛豪的双臂，仿佛只有用这等实实在在的肢体接触，才能确认方才听到的那句承诺不是她的幻觉。

“洛丹师——洛丹师！你当真可以炼制太元丹？你、你没有骗我吧？”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连称呼都从“洛师兄”换成了更为郑重的“洛丹师”，尾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意，那双原本滴溜溜乱转的灵动眸子此刻却泛着薄薄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透出一线光亮，那份狂喜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冲垮。

洛豪在她双手即将碰到自己手臂的前一刹那，身形微微一偏，不动声色地朝侧后方让了半步，这一让看似随意，却恰好避开了澹台伊伊那急切伸来的双手，不露痕迹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既没有因为对方激动而露出厌烦的神色，也没有刻意板起面孔让场面尴尬，只是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界限。

澹台伊伊的双手扑了一个空，微微愣了一愣，但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她甚至根本没有在意洛豪的闪避——或者说，她即便注意到了，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较了。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五炉太元丹”这几个字牢牢攫住，那是一种从绝境之中忽然被人拽了一把的感觉，让她几乎想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又想要抱着什么东西大哭一场。

“五炉……你说的是五炉对不对？你方才亲口说的，至少五炉！”

她反复确认着，像是生怕洛豪转瞬之间便会反悔一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执着，

“就算你说的是大话，只要你能给我两炉——不，哪怕只成一炉，我也心满意足了！”

洛豪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等她那股激动的劲头稍稍平复一些，才重新开口，

“条件我刚才已经提过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澹台伊伊闻言，这才猛然想起洛豪方才确实说过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方才她满心被“五炉太元丹”的狂喜冲昏了头，竟将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经洛豪一提，她连忙用力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思索的爽快，

“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别说一个了，只要你真能帮我把太元丹炼出来，就算是十个八个条件，我也绝无二话！你要什么你尽管说！”

洛豪看着她这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倒也没有卖关子，而是伸手拿起桌面上那只碧绿的泥荷莲蓬，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莲房，然后抬眼看向澹台伊伊，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

“我不需要你答应我多少个条件，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这枚泥荷，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澹台伊伊闻言，脸上的激动之色微微一顿，随即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在出口之前停顿了一瞬，似乎那段记忆并不那么愉快。

洛豪注意到她方才还泛红的眼眶此刻更深了几分，那份红意已经从激动变作了一种压抑的悲伤与愤怒，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几息之后，澹台伊伊终于低声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克制着的哽咽，

“这株泥荷……是我哥哥从造化天地里面带出来的。他当初为了突破修为瓶颈，毅然决然地进了造化天地试炼，在里面九死一生地熬了将近一年，才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这株泥荷。他拼死带了出来，满心想着能靠它换些修炼资源、改良资质、再上一层楼……”

她说到这里，声音明显颤了一下，随即猛地咬住了下唇，仿佛要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可怜我哥哥没有死在造化天地的混沌凶险之中，没有陨落在那些空间乱流和混沌凶兽的口下——他从里面平安出来了，却刚刚踏出那片天地，便被人暗中伏击，一身修为尽毁，连储物戒指都被人夺走。那些人杀了他，夺了他的泥荷，甚至连他的尸身都随意丢弃在荒野之中……”

澹台伊伊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两颗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砸在她攥紧的双手之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痕，

“我花了三年时间，辗转多方，才终于查到他带出来的泥荷辗转落到了谁人手中，又费了无数心力才设法弄到了这一只莲蓬……可是那些辅材，那些炼制太元丹的其余灵草，是我东拼西凑、几乎散尽了全部积蓄才勉强集齐的。”

她抬起泪眼看向洛豪，目光中带着一股让人不忍直视的凄楚与倔强，

“洛丹师，我之所以如此急切、如此孤注一掷地寻你炼丹，是因为我哥哥当初拼了命把泥荷带出来，就是为了请人炼制太元丹，去救我们父亲的旧伤。他没有做到的事，我要替他做完。这太元丹，就是我对他唯一的念想了。”

洛豪沉默地听完了澹台伊伊的这番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复杂的感慨，他没有想到这枚泥荷背后竟藏着这般曲折而悲凉的故事，更没想到澹台伊伊那副活泼跳脱的模样之下，竟压着这般沉重的心事。

与此同时，他心中对造化天地的向往又添了几分——那片天地之中不但能淬炼肉身、锤炼仙元与神识，竟然还孕育着泥荷这等品级的珍稀灵草，其丰饶与危险并存，简直像是一把双刃剑，让人既畏惧又渴望。

他垂下眼帘，望向手中那枚碧绿的莲蓬，忽然觉得它比方才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