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隙经》(第1/2页)
第一章隙
永淳二年,夏。洛阳官道旁,废驿。
雨是直着下来的,不是落,是钉。天与地之间,仿佛亿万条银亮的细索在抽紧,要把这昏聩的人世勒成数段。道旁泥泞已深可没踝,浊黄的水里翻滚着枯枝、败叶,与不知何处冲来的碎瓦。就在这天地一片混沌的嘶吼中,传来一阵蹄声。
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它极清脆,极稳定,一下,又一下,不因暴雨而凌乱,不因泥泞而拖沓,像是有人在空旷的玉石殿堂里,用一枚玉槌,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更巨大的玉磬。声音穿透雨幕,竟有一种镇慑人心的清明。
废驿的断檐下,蜷着一人,青衫已湿透,紧贴在清癯的身骨上。他名唤李昀,官居灵台郎,掌察天文,候云气。旬日前,他夜观乾象,见紫微晦暗,彗孛犯太微,心知京畿必有巨浸之灾,连上三表,言洛水将溢,请预疏河道,固堤防。奏入,留中不发,反遭同僚嗤为“星象谰言,摇惑人心”。他一怒之下,弃了那观星的铜壶与玉衡,只身出城,欲觅浊世中一点清静,不意困于此地。
蹄声至驿前,停了。
李昀抬眼望去,呼吸为之一窒。
雨幕如织,而那雨,在触及那匹白马周身三尺时,竟悄然滑开,仿佛遇见一层看不见的琉璃障。马立于泥泞,四蹄如玉柱,不染半点污浊。毛色非雪,非银,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仿佛自身能发出微光的“白”。那白不刺目,却让周遭狂乱的雨、污浊的泥、颓败的驿,都成了模糊黯淡的背景。马首高昂,眼神静如古潭,映着天光与电痕,深不见底。鞍鞯俱无,唯颈后长鬃如瀑,随着它细微的呼吸,漾着水波般的光泽。
这已非人间凡马。李昀想起《易传》所言“时乘六龙以御天”,又想起古书载“龙马出河,负图授羲”。他喉头干涩,挣扎起身,长揖到地:“灵台遗徒李昀,敢问……尊驾何来?”
白马静静看着他,眸中无悲无喜。忽而,它侧过头,望向来时那一片混沌的官道深处,又转而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就在它转首的刹那,李昀似乎看见,白马身侧的光影,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不是雨线的弯曲,而是光与影的秩序,时间流过的痕迹,仿佛被那纯粹的白涂抹了一瞬。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入李昀混沌的脑海——白马过隙!
古语只道其速,喻光阴之迅疾。然眼前这白马,其“过隙”之意,岂止于速?它立于此地,便似一道“隙”本身,是光阴长河上的一道微渺裂痕,是森严时间秩序里,一点偶然的“不在”与“可能”。
李昀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他想起了自己那三封石沉大海的奏表,想起了即将因固执与昏聩而降临于洛阳的灾难。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攫住了他。
他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昀,知君非凡。今洛水将崩,生民倒悬。昀人微言轻,回天乏术。若……若光阴真有‘隙’可寻,敢请尊驾,驮昀往赴‘他时’,觅一线扭转之机!纵粉身碎骨,魂散无归,昀亦无悔!”
白马依旧沉默。雨势稍歇,天地间唯余淅沥残声。良久,它前蹄微屈,俯下了脖颈与背脊。那姿态,并非驯服,更像是一种亘古的、神秘的应许。
李昀不再犹豫,踏着泥水上前。手触马背的瞬间,并无绸缎或皮毛的质感,反而似抚过一片温凉的、流动的月光。他翻身上马,未及坐稳——
白马动了。
并非驰骋。它只是轻轻一跃,离开了那片泥泞的土地。
李昀只觉得周遭的雨声、风声、泥土的气息,刹那间被抽离。废驿、官道、远山、阴云,所有具体的景物,都化作无数道向后飞掠的、模糊的光影线条。色彩在融化,声音在湮灭,他感觉不到速度,只感到一种绝对的“经过”。仿佛自己正乘着一道纯白的光,穿透一层又一层无形而致密的“壁”。那是时间的壁。
偶尔,在那飞掠的光影中,会定格出一些清晰的碎片:他看见垂拱四年的洛水秋汛,看见开元初年新筑的天津桥,看见天宝年间上阳宫的歌吹……光阴的断片,如风中书页,哗然翻过。他紧紧闭眼,心中唯存一念:永淳二年,六月初三,洛水决堤前一日!
不知“经过”了多久,那无休无止的光影流掠,骤然停止。
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重新包裹了他。人声、市嚣、阳光的热度、河水特有的腥潮气,一股脑涌来。
他睁开眼。
白马立于一座石桥之畔。桥是熟悉的天津桥。桥上行人如织,桥下洛水汤汤。日头有些偏西,正是午后。李昀猛地抬头,看向桥头酒肆悬挂的揭橥——那上面并非他出城时的字迹,而是一首时兴的俚曲。他心脏紧缩,滚鞍下马,踉跄抓住一个过路的老丈:“老丈!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老丈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甩袖道:“你这郎君,好没分晓!自是永淳二年,六月初二!”
成了!李昀几乎要欢呼出声。他果真回到了灾前一日!
他转身,望向白马。白马静静伫立阳光下,周身流光,与这喧嚣的俗世格格不入。它轻轻喷了个响鼻,目光掠过李昀,掠过桥下看似平静的河水,投向更远的宫阙方向,深邃难明。
第二章经
李昀知道,他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他不再看白马,转身汇入人流,朝着皇城方向疾奔。衣衫还是那身湿了又干的青衫,但他怀中,此刻却仿佛揣着一团灼人的火——那是来自“未来”的确凿无疑的警告。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官廨,而是直奔御史台,求见一位以刚直著称的故交,侍御史裴琰。门房见他形容狼狈,本欲阻拦,李昀掏出怀中早已备好(实是昨夜在废驿草就)的一封密函,低声喝道:“洛水明日午时必决!此乃万千生灵之事,速报裴公!”
裴琰见了李昀,又惊又疑。李昀不及寒暄,将“夜观天象,地气蒸郁,水脉偾张”之语说得斩钉截铁,又指天画地,预言决口将在天津桥以东三里处的旧堰址。他双目赤红,言辞激切,竟有一种不惜以身焚火的决绝。裴琰素知李昀在星象上确有造诣,见他如此,宁信其有,急携他入宫,设法递了消息进去。
这一次,或许因裴琰的官声,或许因李昀那异乎寻常的“确信”打动了某位内侍,消息竟真在宫门下钥前,传到了御前。半个时辰后,宫中传出旨意:命将作监丞即刻带人巡视洛水堤防,尤着重检视天津桥以东旧堰。
李昀被暂时安置在御史台一处值房。窗外,暮色四合,洛阳城华灯初上,一派太平景象。无人知晓,一场灭顶之灾,曾(或将)在这里发生。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中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做到了!他改变了!
值房没有点灯,黑暗温柔地包围了他。他倚着墙壁,思绪飘忽。他想起了那匹白马。它现在何处?是否已如一道悄无声息的“隙”,融入了洛阳的夜色?它为何会应允自己的祈求?那静如古潭的眼神里,究竟映照着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子夜时分,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裴琰推门而入,脸色在灯笼昏光下显得极为难看。
“如何?”李昀跳起。
“旧堰处……确有隐患。”裴琰声音干涩,“将作监的人发现,那段堤坝内里已被鼠蚁蛀空多处,外表却完好。若明日水势稍涨,必溃无疑。”
李昀长舒一口气,几乎要瘫倒。
“但是,”裴琰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骤然浇熄,“圣人……圣人驾幸合璧宫了。旨意只让加固险处,并未令疏散民众,更未全城警备。将作监人手不足,今夜能勉强堵住那几个窟窿,已是万幸。至于下游坊市……”他摇了摇头,“无人敢担惊扰圣驾、动摇民心之罪。”
李昀如坠冰窟。他改变了“发现”,却未能改变“决策”。历史的惯性,竟如此巨大而冰冷,如同洛水之下那沉默而坚固的河床。
“不……不能如此……”他喃喃道,忽然抓住裴琰的手臂,“裴公!我还有一法!请给我纸笔,再给我一匹快马!”
他要将未来一日那场灾难的惨状,细微到何处坊墙先塌,何处浮尸最众,都“预言”出来,写成血泪淋漓的奏表!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非“预言”,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裴琰看着他眼中近乎疯魔的光芒,叹了口气,依言取来纸笔。李昀伏案疾书,笔锋如刀,割破纸张,也似要割破这铁幕般的现实。不到半个时辰,一封洋洋千言、字字泣血的急疏写成。
“马!马呢?”李昀卷起奏疏。
“宫门夜闭,非军国急务不得叩阍。此刻送不进去。”裴琰无奈,“待五更鼓响,我亲自替你递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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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太晚了!疏浚加固或许来得及,但疏散民众,已刻不容缓!
李昀一把推开裴琰,冲出值房,冲进浓稠的夜色里。他要去找那匹马!那匹能超越光阴的、唯一的希望!
洛阳的街巷在深夜陷入沉睡。他漫无目的地奔跑,呼喊:“白马!白隙!”声音在空旷的坊墙间回荡,无人应答。只有更夫梆子单调的响声,丈量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时,在通往城南祆祠的僻静石街上,他看到了它。
它依旧周身流溢着那层淡淡的、不属于人间的辉光,静静立在街心,仿佛已等待了千年。月光洒在它身上,白得愈发惊心动魄。
李昀扑到马前,喘息未定,便将那封奏疏紧紧抱在胸前:“带我去!去一个时辰后!去两个时辰后!去能让这封奏疏产生效力的任何‘时刻’!去能让声音被听见的‘地方’!”
白马低下头,鼻端轻轻触了触他怀中浸透墨迹的纸卷。然后,它再次俯下身躯。
这一次的“经过”,与来时不同。光影的飞掠不再连贯,时而极快,瞬息万年;时而极缓,李昀甚至能看清某个光影碎片里,一个妇人灯下缝衣的专注神情。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时间的河道上漂流,而那匹白马,是舟,是舵,也是河道本身的一部分。
骤停。
眼前是巍峨的宫门,天色是即将破晓前的深青。几个宦官正呵欠连天地打开侧门。李昀认得,这是翌日——六月初三的清晨,灾变发生前的最后两个时辰。
他策马(他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又上了马背)直冲宫门。宦官们惊呼起来。白马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如一缕轻烟,掠过侍卫还未完全举起的戟戈,穿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直抵一座宏伟的殿阁前——宣政殿侧殿,皇帝常在此处晨间听政。
殿门未开,但阶前已有早到的官员等候。李昀的到来,引起一片骚动。他滚鞍下马,高举奏疏,用尽平生力气嘶喊:“永淳二年六月初三!洛水将决!万民危殆!陛下!请看!”
官员们围拢过来,惊疑不定。有人欲夺他奏疏,有人呼喝侍卫。场面混乱。
白马立在阶下,远远望着这一切。它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看着一场早已熟稔于心的戏文,再次上演。
殿门,终于开了。一位紫袍重臣在门内出现,面沉如水,接过李昀的奏疏,匆匆一瞥,脸色骤变。他深深看了李昀一眼,转身疾步入内。
李昀瘫软在地,心中却有一丝火光重新燃起:送进去了!这一次,总该……
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火上煎熬。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终于,那名紫袍大臣再次出现,手中已无奏疏。他走到李昀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有谕:天象幽微,水事无常。尔所奏种种,有如亲历,实属妖言。念尔心或系黎庶,死罪可免。着即逐出洛阳,永不叙用。”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堤防,将作监自会尽力。但惊扰京师,动摇根本,其罪更大。尔,明白否?”
李昀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他心里。妖言……亲历……是的,他确实是“亲历”者啊!可这恰恰成了他的原罪。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穿越,所有的嘶喊,在这架庞大、傲慢而迟钝的帝国机器面前,只换来“妖言”二字和一道放逐令。他改变了一些细节(发现了隐患),却丝毫未能撼动那导致灾难的根本:人心的侥幸,权力的矜持,体制的麻木。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宫殿巍峨的琉璃瓦上,也洒在李昀惨白如死的脸上。
也就在这一刻,远处,隐隐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呜咽。紧接着,是隐约的、潮水般的惊呼与哭喊。
殿前百官侧耳,脸上渐次浮现出惊疑与恐惧。
李昀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六月初三,午时未至,但洛水,终究还是决了。
他缓缓转头,望向阶下。
那匹白马,仍在那里。晨曦为它纯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它安静地伫立着,看着宫阙,看着崩溃的李昀,也看着远方那正在上演的、它或许早已“经过”无数次的悲剧。它的身影在渐强的日光中,显得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李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满是嘲讽,不知是对这世界,还是对自己。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白马。
“原来,”他抚摸着马颈,那触感依旧温凉如月,“你驮我走过的,并非救赎之路。你驮着的,只是一卷注定无人愿读、无人能懂的‘经’。”这经,不是佛经,不是道藏,而是用确凿的灾难写就的、名为“教训”的经文。玄奘驮回真经,普度众生;而这白马驮来的,却是个人面对既定命运的、绝望的“先知”。
白马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眸中那古潭般的水面,似乎泛起一丝极微的涟漪。它再次屈下前膝。
李昀翻身上马。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目标,任何祈求。
白马迈开四蹄,不是冲向灾变之处,也不是冲向城外。它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轻盈地奔跑起来。起初,还能看见它穿过御道,越过里坊;渐渐地,它的速度似乎并未加快,但身影却在日光与空气中开始模糊、融化。
李昀感到自己也在消散。他最后的意识,是看见身下的白马,彻底化作了一道纯粹、柔和、无瑕的白光。这光,不再仅仅是“经过”时间,它仿佛就是时间本身的一道隙——一道温柔而残酷的、容纳了所有目睹与无力、所有抗争与徒劳的裂痕。
光漫溢开来,吞没了李昀,也吞没了身后那正在被洪水与哭嚎吞噬的洛阳城。
第三章归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还是那座废驿,断檐下,积水成洼。天色昏黄,似是傍晚。
驿道旁,泥泞中,趴着一人。青衫褴褛,满面泥污。他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许久,李昀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水中抬起头。雨水立刻冲进他的眼睛、嘴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泥水。
回来了?还是……从未离开?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废驿依旧,暴雨初歇后的死寂笼罩四野。没有白马,没有蹄声,只有远处洛水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持续的异响,如同大地持久的悲鸣。
他摇摇晃晃站起,向着洛阳城的方向,踉跄走了几步,又停下。
一切都发生了吗?抑或,那只是一场在绝望中滋生的、逼真到残酷的幻梦?怀中并无浸透墨迹的奏疏,指尖只有冰冷的泥。唯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心脏被掏空般的虚无感,真实不虚。
他忽然明白了。
白马,是光阴之“隙”。它允许瞥见,允许“经过”,甚至允许带回“记忆”与“感知”。但它无法,或许也从不试图,去真正“扭转”那浩荡奔流的长河本身。它驮着的“经”,并非改变世界的法门,而是让个体灵魂在亲历了必然的徒劳后,获得的一种近乎残酷的“了悟”。
玄奘驮经,是为普渡。白马驮“经”,或许只为让某个渺小的生命,在巨大的、不可抗的时光与命运洪流中,看清自己那一点挣扎的轨迹,最终接受其必然的湮灭。这便是它“高贵”的所在——它不提供虚假的希望,只呈现真实的“经过”。
李昀不再试图回城。他转过身,向着与洛阳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与未散的水汽中,渐渐模糊。
或许很多年后,在这条荒废的官道附近,会有樵夫或行旅,说起曾有一匹恍若月魄凝成的白马,在暴雨之夜或黄昏之时,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不留痕迹。也会说起,曾有一个失魂落魄的青衫书生,自此不知所终。
而洛水之畔,新的堤坝会筑起,新的房舍会建好。歌舞再次升平,人们逐渐淡忘那场洪水。只有最古老的史册角落里,会有一行冰冷的小字:“永淳二年六月,洛水溢,坏天津桥,损居人千余家。”
无人知道,曾有一人,一马,试图闯入时间的“隙”,去修改那行注定写下的字句。
白马非马。是光阴之刃上一抹凝滞的寒霜,是永恒叹息中一个无声的顿挫。它就在那里,“过”一切之“隙”,“驮”所有不可言说之“经”。它带走光阴,也成全了某些不甘心被带走的光阴里,那一点点属于人的、悲壮的温度。
暮色四合,将一切故事与叹息,都掩埋进无声流逝的、更大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