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酒国春秋》

《酒国春秋》(第1/2页)

昔大禹尝言：“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然禹不知，酒亦能立国，能显圣，能照人心于杯盏之间。今有酒国，史册不载，然其事奇绝，当为诸君道来。

话说酒国开国高祖，乃上古杜康之后，名曰杜醒。此人面如重枣，目似晨星，生有异禀，三岁能饮黍米酒一斗而不醉。及长，遍尝九州佳酿，舌辨五味，鼻识百醇。时值周室衰微，诸侯以酒为池，肉为林，杜醒喟然叹曰：“酒无过，人自醉耳。”遂携秫粮十车，入终南山中。

忽一夜，北斗倒悬，天河泻地，有白须老翁拄杖而来，授杜醒《酒经》三卷。翁曰：“尧舜千钟，通神明之德；孔子百觚，明仁义之礼。汝得此经，当立酒国，以醉醒天下。”言毕化青烟而去，但闻空谷酒香三日不散。

杜醒遵经所载，采终南玉泉，取芒种之黍，酿得“太虚醴”。此酒色如琥珀，摇之有金声，饮之三日，齿颊留香。山下饥民闻香而至，杜醒以酒和粮，活人无数。众推杜醒为王，于终南腹地立酒国，不朝周天子，不纳诸侯贡，以酒德立国法。

酒国立国三百年，传至第二十七代君杜慎。此人好酒而不耽，慎思而明辨，制《酒诰》百条。其最奇者，乃“酒国科考”。不试诗文，不策经义，专考饮者三态：微醺时文章，酣畅时歌赋，大醉时本心。天下奇人异士闻之，莫不携壶提觞，奔赴终南。

一、孔门高足

是年仲秋，酒国科考开，四方云集八千士。中有三人，最为瞩目。

首者颜回，乘青牛，负竹简，腰悬陋巷瓢。颜回乃孔子高足，闻酒国以酒观人，欲证“仁者不醉”之说。次者刘伶，散发跣足，抱酒瓮骑驴而来，高歌：“天地为屋，日月为烛，死便埋我！”再次乃楚人屈原，衣芰荷，佩兰芷，面有忧色，携洞庭春一坛。

科考首场设于“醒心台”。台高九丈，上有亭八面，中置青铜巨爵，可容十石。主考官乃酒国太常曲蘖，白眉垂胸，声如洪钟：“诸生听题：饮至微醺，论君子小人之别。”

八千士各得“三杯酒”——此非寻常物，乃酒国秘酿，一杯清如泉，二杯醇如饴，三杯烈如火。常人饮一杯而面红，二杯而神摇，三杯必倒。

颜回正襟危坐，举杯若执礼器。一杯尽，朗声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二杯尽，续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三杯将举，忽停盏问：“若利国利民，小人可为君子否？”满场寂然。颜回自答：“不可。君子小人，发于本心，见于细微，非事功可掩也。”言罢饮尽三杯，面色如常，唯目中光华流转。

刘伶大笑，捧瓮狂饮。一杯时解衣磅礴，二杯时卧地观天，三杯尽，忽跃起击筑而歌：“醉眼看世人，世人皆醉我独醒，醒眼看醉人，醉人方是真性情！”歌罢倒卧，鼾声如雷。

屈原独坐角落，每饮一杯，必向郢都方向一拜。一杯叹：“长太息以掩涕兮”；二杯泣：“哀民生之多艰”；三杯尽，忽拔剑舞，剑光如雪，歌《国殇》之章。舞毕掷剑，抱坛痛哭，泪入酒中，酒色转赤。

太常曲蘖观三人，抚掌而笑：“颜回醉而不乱其性，刘伶狂而不失其真，屈原悲而不忘其诚，皆过！”

二、百觚奇观

次场设于“通神阁”。阁中悬历代酒器，自夏禹青铜斝至周王白玉卮，凡九百九十九件。考题出：“昔孔子百觚，诸生能饮几许？”

此场用“百味酒”——以百果、百草、百谷酿成，每觚一味，滋味各异。常人饮至十觚，则五味混乱；至三十觚，则脏腑翻腾。

刘伶解衣登台，左持觚，右执笔，饮一觚，壁上题一句。饮至十八觚，题《酒德颂》：“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笔走龙蛇，字字生云烟。至三十六觚，忽掷笔大笑：“酒中有真意，何用文字传！”倒地便睡，身散异香，如百花园开。

屈原蹙眉浅酌，每饮一觚，必吟《楚辞》一句。饮至二十五觚，忽见杯中现郢都楼台，大恸，以头触柱。左右急拦，屈原拭泪道：“岂余身之惮醉兮，恐皇舆之败绩！”遂强饮至五十觚，终不支，呕出碧色酒液，落地生兰芷。

颜回最奇。先向东方三拜——拜天地，拜师尊，拜父母。而后端坐如钟，每饮一觚，必闭目静思片刻。饮至三十觚，面露微笑；至五十觚，额现红光；至七十觚，头顶白气蒸腾如云。至九十九觚，太常惊问：“何不饮尽？”颜回睁目，眸清如泉：“百觚之数，孔子能之，回何敢及？且《礼》云：‘酒不及乱’，九十九觚，已在乱前。”满堂叹服。

是夜，颜回宿驿馆。三更时分，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褐衣老仆，奉青铜壶：“吾主闻先生酒德，赠此‘回魂酿’，饮之可见心中所思。”颜回谢而受之，斟一盏。酒入喉，忽见陋巷重现，箪食瓢饮，孔子坐于前，笑问：“回也不改其乐，乐在何处？”颜回大悟，拜而泣曰：“乐在道中，道在醒醉之外！”

三、千钟大考

终场前夜，有异事。刘伶梦一朱衣人，邀游酒池，见池底沉溺者众，皆衣冠楚楚。朱衣人指曰：“此皆以酒避世者。”又见池上浮游者，形销骨立，面有饥色。朱衣人又指：“此皆以酒为命者。”刘伶惊问：“醉乡何在？”朱衣人笑指其心：“不醉不醒处是也。”梦醒，枕边多白玉杯，中有酒，饮之终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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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则独坐水边，见月影破碎，忽有渔父踏歌而来，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苦笑：“安能以清醒之身，处浑浊之世？”渔父掷一葫芦：“此中有‘独醒酒’，饮之愈醒，敢饮否？”屈原一饮而尽，但觉神思清明如冰雪，从前愁绪，尽化长叹。

终场日，万民空巷，聚于“千钟坛”。坛为圆形，中置大瓮九口，合“尧舜千钟”之典。考题只一字：“饮”。

此场用“大梦酒”——传为黄帝梦游华胥所酿，一钟一梦境，非大智慧大定力者，必永醉不醒。

刘伶赤膊上坛，捧钟如捧月，高歌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三千大千世界，不过一嗝耳！”连饮三百钟，忽僵立不动，目中有光华流转。良久，泪下如雨：“吾见妻纺织于漏屋，儿啼饥于寒榻，吾却在此求醉，耻也！耻也！”言罢自掴其面，醒而大哭，哭而又笑：“今日方知，真醉不在酒，在痴也！”

屈原衣冠整肃，每饮一钟，必整衣冠。饮至百钟，忽见杯中现楚王宫阙，百官醉卧，独自己独立阶下。饮至三百钟，见郢都大火，百姓奔逃。饮至五百钟，忽掷钟于地，脆响如磬：“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浊我独清——然清者能救浊世否？醒者能唤醉人否？”长啸三声，呕血如梅，血落处，酒香四溢。

颜回最后登坛。先向九瓮行三跪九叩大礼，而后盘膝而坐，如对师长。饮时极慢，每口必含漱三次，徐徐咽下。奇的是，饮至百钟，面现童子笑；饮至三百钟，发转青丝；饮至五百钟，周身有金光隐现。太常惊起：“此返璞归真之象！”

将至千钟，颜回忽停，向东方拜曰：“回饮此酒，非为逞能，乃为证道——道在饮食，在醉醒，在日用常行间。”举最后一钟，不饮而倾于地：“此钟敬天地，酒肉穿肠过，大道心中留。”语毕，坛边枯梅忽发新花，满山酒香化作书香。

四、意料之外

三场毕，太常曲蘖持金册，将宣布状元。八千士、数万民屏息以待。

忽有驿马飞至，使者高呼：“鲁国急报——孔子病危！”

颜回面色剧变，向北而跪。太常叹曰：“科考可再，师恩难复。颜生可速归。”

颜回三拜酒国，起身时，刘伶递来酒囊：“此中‘万里香’，饮之提神。”屈原解兰佩为赠：“芳草美人，皆君子所爱。”颜回洒泪而行，背影渐消于山道。

众人皆以为科考将延，不料太常朗声宣：“酒国状元，颜回也！”

满场哗然。太常曰：“颜回未饮满千钟，然得酒中之真——知止。知醉醒之度，明去留之时，此圣贤所以异于常人者。刘伶得酒中之狂，屈原得酒中之忠，皆榜眼。”

更奇者在后。使者忽大笑，撕去伪装，乃杜慎王也。王曰：“此科考，实为酒国择相。颜回已归鲁侍师，刘伶放达，屈原忠耿，皆非相才。然酒国要此相才何用？”

王掷玉冠于地：“酒国立国三百年，以酒观人，今方知：真醉者醒，假醒者醉。尧舜千钟，为与民同乐；孔子百觚，为克己复礼。今世人但求醉态，不问酒心，此酒国当亡之时也！”

遂下诏：废酒国，去“酒”字，改称“醒国”。毁千钟坛，焚《酒经》，唯留“三杯酒”方，以医者入药。八千士各赠醒酒石一枚，散去四海。

刘伶携王所赠“大梦酒”方，隐于市井，后著《醒世醉语》，开“醉学”一派。屈原返楚，以酒国见闻谏怀王，王不听，后事皆载《楚辞》。

最奇者颜回。归鲁三月，孔子竟痊愈。一日，孔子问：“回在酒国，得何真意？”颜回奉上陋巷瓢，中有余酒一滴。孔子尝之，默然良久，叹曰：“此非酒，乃仁者之心也。”遂在《论语》添一笔：“惟酒无量，不及乱。”

后百年，有方士入终南山，见废墟中立一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

酒国春秋三百载，醉里看花花非花。

尧舜千钟通神明，孔子百觚明礼法。

刘伶一醉得天真，屈子独醒赴长沙。

最是颜回知止处，陋巷春风旧烟霞。

方士摩挲碑文，忽闻酒香自石中出，掬山泉饮之，竟有酒味。是夜梦杜慎王，王曰：“酒国虽亡，酒道永存。世人但记：饮酒饮其神，醉者醉其心。通霄畅饮千钟，不过皮囊之欲；箪食瓢饮一世，方得天地之醇。”

梦醒，见碑旁生出异草，叶如酒卮，晨露贮其中，太阳一出，蒸为雾气，山间终日氤氲如醉。人谓之“酒国余梦”，吸之忘忧，然终不敢多取，恐长醉不复醒焉。

太史公曰：余读酒国遗事，未尝不废卷而叹。世人求醉，求醒，求醉醒之间，不知醉醒本一事。昔杜康造酒，本为祭祀通神，非为口腹。酒国三百年，以极端之法，证平常之道——醉时莫忘形，醒时莫冷情。今有豪饮者以海量自矜，浅酌者以清高自许，皆未达一间。若颜回者，知醉醒，明进退，陋巷之中，自有乾坤。此酒国遗事所以传也。

（全文酒香墨韵，俱在字里行间。诸君读罢，不妨浮一大白，或浅啜清茶，醉醒之间，各得其味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