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剑剑穿心
京兆府西,数十里外。
一处安静的小村落,静卧于山脚的臂弯之中。
时近黄昏,几缕炊烟袅袅升腾而起。
村前,溪水潺潺,水车吱呀而转。田地之间,尚有农人在弯腰劳作。
村口,三四条黄狗懒洋洋趴在地面,尾巴偶尔扫动一下。
旁侧,五六个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随风送出老远。
一切都透着安宁祥和的气息。
「汪汪丶汪汪————」
突然,那几条黄狗先是猛地竖起耳朵,继而警惕地翻身而起,朝着村外狂吠。
脖颈上的毛,都是炸了起来。
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腰,手搭凉棚,疑惑地望去。
嬉闹的孩童们,也是停下脚步,不安地看着躁动的犬只。
旋即,远处道路尽头,烟尘伴随着闷雷般的鸣响,滚滚而起,地面开始震撼。
「是马蹄声!好多马!」
一个农人眼尖,嘶声大喊,脸上血色瞬间尽褪。
「鞑子!蒙古鞑子来了!」
凄厉的呼喊,随即划破了村中的宁静。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农人们扔下锄头,发疯般冲向自己的茅屋,想要带上妻儿老小逃命。
妇女惊恐的尖叫声丶孩童不知所措的哭喊,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数十名身披厚实皮甲丶手持雪亮弯刀的蒙古骑兵,带着股血腥的旋风直冲而来。
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容,眼中只有对杀戮和掠夺的**裸的渴望。
「杀!」为首一名粗壮男子,手中弯刀一挥,狞笑着用生硬的汉话大吼。
「——
「」
林间道路之上。
秦渊身着青衫,一人单骑,信马由缰。
旁侧,已恢复道装的李莫愁和白衣如雪的小龙女,则是两人共乘一马。
倒不是不想多买一匹马,而是小龙女完全不会骑。
巨雕背负着镔铁长枪和几个行囊,甩开双腿,跟在后面,颇为悠闲。
马背上,小龙女一双大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
现在已是下山的第二天。
这个时候的小龙女,依然没有渡过初离古墓的新奇期,看什麽都觉得无比新鲜。
李莫愁同样任由马匹信步向前,偶尔目光与秦渊交汇,却又赶紧错开。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那因道袍映衬而更显清丽丶又因新婚燕尔而凭添妩媚的俏脸上,不觉浮起一丝红晕。
宜嗔宜喜,令人心神迷醉。
「道长————」
秦渊看到她这副模样,便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于是双腿夹紧马腹,身躯倾斜过去,轻声道,「昨夜那般穿着道袍————是不是别有意趣?」
李莫愁娇躯一颤,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狠狠瞪了秦渊一眼。
「先生,你丶你再这般胡说八道,贫道————贫道可就真的————要杀你了!」
李莫愁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麽一句话。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凶狠,可软糯的语调,却依然让她刚才的这说辞,听起来就像是在调丶情。
「啊!」
小龙女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吓了一大跳。
慌忙转眼看向「杀气凛然」的师姐,又看了看依然笑容满面丶气定神闲的姐夫。
姐夫刚才说了什麽,竟惹得师姐这麽生气,连「要杀你」的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杀我?」
秦渊轻轻一笑,意味深长的道,「道长,你其实————已经杀死过我很多次了」
O
「什麽?」
李莫愁和小龙女都有点懵。
秦渊向李莫愁招招手,李莫愁下意识地侧身,把红透的耳朵贴过去。
秦渊则是凑近其耳畔,嘴唇微动。
小龙女一见两人举动,下意识地身躯往后一仰,竖起了两只小耳朵。
「驾!」
八个字说完,秦渊哈哈大笑,策马狂奔。
他之前,其实也没骑过马。
但得益于强大的感应能力,以及恐怖的实力,心神映照之下,李莫愁稍一提点骑马的要诀,秦渊就已完全掌握这门技术。
现在的他,看起来跟那些骑马数十年的老手,几乎也没什麽差别了。
李莫愁呆滞片刻,才醒悟过来。
不仅俏脸突然红得似能滴出血来,天鹅般白皙秀美的脖颈,也似被泼上了一层胭脂,眼波恒流间,媚态毕露。
「我要杀了你!!!」
赤练仙子恼羞成怒地娇喝一声,挥动马鞭,座下骏马顿时四蹄奔腾。
后面巨雕下意识地甩腿狂奔,脑袋却是歪了起来,眼珠子里满是疑惑。
这两个人,又在玩什麽把戏?
李莫愁身前,小龙女也是满头雾水。
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只隐隐听到姐夫说了「光————剑,剑剑穿心」这六个字。
应该还有两个字的,但姐夫声音太小,完全分辨不出来。
还有,到底是剑剑,还是箭箭?应该是剑剑吧,因为师姐用的就是剑。
估摸着师姐曾经拿着一把叫光什麽什麽的宝剑,一次次地刺中过姐夫?
剑剑穿心,肯定只是夸大的说法,真要是心脏一次次被利剑穿透,姐夫怎可能还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被刺伤过多次,那是肯定的。
哎哎,那没听清的两个字到底是什麽,好急呀!
就在小龙女抓耳挠腮之时,前方的秦渊突然一勒缰绳,眉头紧锁,鼻翼微动「好浓的血腥味。」
紧随而至的李莫愁,近乎同时闻到一股随风而来浓得化散不开的血腥味。
也顾不得羞恼,俏脸凝霜地扫视周围,下意识地将小龙女往怀中护了护。
「走,去前面看看!」
秦渊沉声说道,而后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沿着道路向前冲去。
不过片刻,就已冲至一处村口。
饶是他悟道「杨家枪法」时,经历尸山血海的薰陶,又一路从太湖杀至终南山,突然见到眼前景象,也是禁不住瞳孔骤然一缩。
几个孩童伏尸于血泊之中,尽皆身首异处。
那一张张还颇为幼稚的面庞之上,都还凝固着生前的惊恐和痛苦。
不远处,一个老妇扑倒在地。
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将她瘦弱的躯体整个儿都劈成了两瓣。
但其手臂却仍是死死地向前伸出,指尖所触,是一只婴儿的褓。
至于那强褓中的婴儿,已是趴倒于数丈之外,身下泥土已被鲜血染红,而脊背却深深凹陷,似被踩踏而死。
再往前,一面土墙之下,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十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
他们手中的锄头柴刀,根本来不及举起,就已尽皆被杀。
土墙对面的槐树下,有个白发老翁挂在石磨拉杆上,乾瘦四肢无力垂落,鲜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滴去。
光是村口,就已如此。
更远处的村落之内,已无需在看,那边火光升腾,浓烟翻卷,噼里啪啦的爆鸣,此起彼伏。
除此之外,这村中,竟是再无半点活物的声响。
「畜生!」
李莫愁赶了上来。
目光扫过这尸横遍野丶血流成河的惨状,饶是行走江湖多年,心肠已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却仍是禁不住面色发青地倒抽了口凉气。
「师姐————」
小龙女脸色瞬间苍白。
她自幼居住在古墓,何曾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娇小的身躯都微微发抖。
秦渊面色阴沉。
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之中,寒意森然。
他上终南山,是从南边上的,下终南山,却是先往西北,再准备东行回家。
这麽绕路,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点啸聚山林的匪寇,赚点玄黄珠。
可没想到,匪寇没遇到,竟遇到了屠村。
之前北上终南山时,虽剿了些杀人放火丶屠村灭寨的贼寇,可到底不曾亲见O
但现在,这凄惨一幕,却是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面前。
秦渊离开嘉兴,尤其是北上之后,这一路之上,民生凋敝,百姓困苦。
田地荒芜,十室九空,甚至路边饿殍倒毙的情状,亦是随处可见。
的确是王朝末世景象。
但仍无法与此地相比,这已非人间,直如炼狱。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机,从胸中升腾而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血迹未乾,蹄印清晰,那些凶徒并未走远。」
「娘子,你和师妹丶雕兄,看看这村子里还有没有活人,我去去就来。」
「郎————郎君小心!」
李莫愁自然猜到到秦渊要去做什麽,并未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渊轻应一声,策马从巨雕身侧奔腾而过的瞬间,镔铁长枪已入掌中。
下一刻,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同一道青色闪电,沿着道路清晰杂乱的蹄印,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