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3章赴约,天还没亮透(第1/2页)
巴刀鱼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还贴在墙上,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被人用铅笔涂出来的。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锅汤,一会儿是黄片姜的脸,一会儿又是师父走的那天——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一股很重的油烟味,怎么洗都洗不掉。娃娃鱼说这味儿已经渗进棉絮里了,除非换新的,不然永远都这样。巴刀鱼没换。这味儿让他觉得踏实,像是有人在告诉他——你还是个厨子,别的什么都不是。
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是酸菜汤发来的消息:起了没?
巴刀鱼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又发来一条:我今天跟你去。
不用。
酸菜汤没回。巴刀鱼知道他的脾气,嘴上不说,到时候肯定跟着。这人就是这样,面冷心热,表面上对什么都无所谓,真有事的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冰凉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膝盖。他打了个哆嗦,把鞋穿上,下楼。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愣了一下——昨晚明明关了灯的。走进去一看,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锅盖没盖严,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砂锅旁边放着一碗已经拌好的小料,葱花、蒜末、香油、生抽,还有一小勺他自己炼的辣椒油,红亮红亮的。
他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皮蛋瘦肉粥。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了细丝,混在粥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吃了再去。别空着肚子。
一看就是娃娃鱼的字,跟狗爬似的。巴刀鱼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舀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吃。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碗很快就见了底。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上楼换了身衣服。
他没穿平时那件沾满油渍的围裙,也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还是师父在的时候给他做的,说是纯棉的,透气,干活的时候穿着舒服。他一直没舍得穿,压在柜子底下压了两年多,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翻出来了。
短褂上身有点紧,他比两年前壮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他对着墙上那面破镜子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不像个厨子,倒像个打手。
他从案板下面抽出“青鲤”,用布条缠好,别在腰后。刀身贴着后腰,冰凉冰凉的,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
下楼的时候,酸菜汤已经站在门口了。
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巷子外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巴刀鱼一眼。
“穿这么精神,去相亲啊?”
巴刀鱼没理他。
“我开车送你。”酸菜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别说不。你那破电动车,骑到城南得一个小时,到了就没力气了。”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酸菜汤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巴刀鱼知道,这个人昨晚肯定没睡好——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下巴上还有一道刮胡子刮破的小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细细的黑痂。
“行。”巴刀鱼说。
两个人上了车。酸菜汤的车是一辆破面包,后座拆了,堆满了装调料的纸箱和几个油腻腻的塑料桶。车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花椒、八角、桂皮,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大概是酸菜汤自己熬的什么酱料洒在了座椅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抖了三抖,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后面一只正在散步的野猫吓得蹿上了墙头。
“你这车该报废了。”巴刀鱼说。
“能开就行。”酸菜汤挂上倒挡,把车从巷子里倒出去,方向盘打得飞快,动作粗鲁但精准,车屁股贴着两边墙壁的砖头擦过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报废了还得花钱买新的,有那钱不如多进两箱好酱油。”
车子上了大路,往南开。城里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晚,太阳被高楼挡住了,只在楼与楼的缝隙里露出一点边,金黄金黄的,像一块刚烤好的面包边。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去,车里没几个人,司机打着哈欠,像是在梦游。
两个人都没说话。
酸菜汤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这是他的规矩。他说开车说话分神,分神就容易出事。但巴刀鱼知道,他不是怕出车祸,他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楼矮了下来,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和铁皮棚子。路也变窄了,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后座的纸箱哗哗响。
“到了。”酸菜汤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巴刀鱼推门下车,看了一眼四周。城南废品站比他想象的大,占了大半个足球场的地,用生锈的铁丝网围着。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报废的汽车、压扁的冰箱、摞成山的报纸和纸板、还有几个被拆了一半的集装箱,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像一堆被孩子随手丢掉的积木。
废品站的大门开着,铁门歪向一边,上面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牌子。门口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踩在碎玻璃和烂纸板上,痕迹很清楚。
巴刀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腻气息。和黄片姜玄力的味道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块糖被人咬了一口,露出了里面发黑的芯。
“我在这儿等你。”酸菜汤摇下车窗,看着他。“两个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
巴刀鱼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铁丝网的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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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巴刀鱼顺着脚印往里走,经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钢管时,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铁皮,敲得很慢,很规律。
他继续走。经过一辆被压扁的面包车时,他看见车身上有一个手印——不是普通的手印,是有人把手掌按在锈蚀的铁皮上,用力按下去,把铁皮按出了一个凹坑。手印很大,比普通人的手大了一圈,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连指纹的纹路都能看见。
巴刀鱼用手指比了一下。那个手印比他自己的手大了将近一半。
他收回手,把腰后的“青鲤”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废品站的中央。
那里有一块空地,大概十几平方米,被人清理过——地上的碎玻璃和烂纸板被扫到了一边,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山。空地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很旧,漆面都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壶酒。
桌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头发很短,短得能看见头皮。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巴刀鱼走进来,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巴刀鱼?”他问。声音很低,像是砂纸在磨铁。
“是我。”
“你来了。”
“你下了帖子,我怎么能不来。”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巴刀鱼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笑里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脸上根本就没有“笑”这个功能。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不动,只有那道疤被拉得变了形,像是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
“坐。”那个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巴刀鱼没有坐。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青鲤”垂在身侧,刀刃朝着地面。
“你认识我师父?”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在桌子这边坐下来,拿起酒壶,往两个碗里各倒了一些酒。酒液在碗里晃了晃,颜色发黄,像是泡了很久的药酒。
“你师父,”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临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巴刀鱼的手紧了一下。
“我师父没死。”
那个人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一种——“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没死?”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然后他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没死。那教你做菜的那个人是谁?教你用玄力的人是谁?教你‘青鲤’怎么握的人是谁?”
巴刀鱼没有说话。
“你师父叫什么叫什么名字?”
巴刀鱼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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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师父就是师父。那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教他做菜,教他用刀,教他怎么用玄力感知食材的温度。三年。三年的时间,他从来没有问过师父叫什么名字。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
每次他问的时候,师父就说:“叫师父就行。”
他以为那只是老人家的怪癖。现在想起来,那不是什么怪癖。那是故意的。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死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那个人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玉佩,白底青花,雕的是一条鱼。鱼的眼睛是两点翠绿,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鱼的尾巴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人摔过,又被人粘了回去,胶水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巴刀鱼认识这块玉佩。
师父身上一直挂着这块玉佩。洗澡的时候不摘,睡觉的时候不摘,只有切菜的时候才会取下来,放在灶台边上,切完菜再挂回去。有一次巴刀鱼问他这是什么,师父说:“一个老朋友送的。”
“这块玉佩,”巴刀鱼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在你手上?”
“他给我的。”那个人说,“临死之前。”
“我说了,我师父没——”
“巴刀鱼。”那个人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你师父叫顾长青。玄厨界叫他‘一刀青’。二十五年前,他是玄厨协会的会长。二十年前,他被食魇教的人废了玄脉,逃到这座城市,隐姓埋名,在一个城中村里给人炒菜做饭。七年前,他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你。三年前,他的旧伤复发,玄脉彻底崩了。他死之前,托人把这块玉佩送到我手上,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我照顾你。”
巴刀鱼站在那里,手里的“青鲤”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了。像是一面墙,他一直以为那面墙是实的,是石头砌的,是推不倒的。但现在那面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往外渗着什么东西——是风,是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陌生的、让人喘不上来气的味道。
“你骗人。”他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了让我信你。为了让我——”
“让你什么?”那个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那道疤在脸上扭曲得像一条蛇。“让你跟我打一架?巴刀鱼,我要真想跟你打,昨晚你那锅汤里下的就不是玄力,是毒药。”
巴刀鱼沉默了。
那个人重新坐下来,把酒碗推到巴刀鱼面前。
“坐下。喝碗酒。我告诉你,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巴刀鱼站了很久。
久到晨光变成了阳光,从废品站的铁皮棚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终于坐了下来。
“青鲤”横放在膝盖上,刀刃朝着外面。他没有碰那碗酒。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他自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你师父的玄脉,不是被废的。是被偷的。”
巴刀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食魇教有一种秘术,叫‘夺味’。能把一个玄厨的玄力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封在某个东西里面,然后转给别人。你师父的玄力,就是被他们用这种方式偷走的。”
“偷走之后呢?”
“之后?”那个人冷笑了一声,“之后那帮人用你师父的玄力,养出了三个‘食傀’。那三个东西,用的全是你师父的‘味’——他做的每一道菜的味道,他切每一刀时的手感,他熬每一锅汤时的火候。全被偷走了。全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巴刀鱼的手攥紧了“青鲤”的刀柄。
“所以那锅汤里的玄力——”他说。
“对。”那个人点头,“不是我偷的。是那三个食傀中的一个。他找到了你的店,在你的汤里下了你师父的玄力。他在告诉你——你师父的东西,在我手上。”
“他想让我去找他。”
“对。”
“为什么?”
那个人看着巴刀鱼,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因为你师父临死之前,把一样东西留给了你。一样他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厨心。”
巴刀鱼愣了一下。“厨心”这两个字他听过。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过——做菜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刀工,不是火候,不是调味。是心。心在,菜就在。心没了,菜就只是一堆食材。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师父在说大道理。
“厨心不是比喻。”那个人说,“是真的有一颗心。你师父毕生的玄力、经验、感悟,在他死之前,全部凝聚成了一颗‘厨心’。那颗心在你身上。你自己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们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
“你昨天晚上喝的那口汤,里面有你师父的玄力。你的身体里有你师父的厨心。这两样东西是共鸣的。你喝汤的时候,厨心被激活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
巴刀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正常,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仔细去感觉的时候,他发现在心跳的底下,还有一层很微弱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震动,只有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才能听见。
“所以,”巴刀鱼抬起头,“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跟我打。”
“不是。”
“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
“那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站起来。
“我叫姜望。黄片姜是我师兄。你师父顾长青,是我和片姜的师父。”
巴刀鱼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我师父的——”
“师弟。”姜望把碗放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巴刀鱼。“你师父收你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不是因为不想在,是因为不能。食魇教的人在追杀所有跟他有关的人。我要是留在那儿,你活不到今天。”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三天后,食魇教的人会来找你。不是那个下汤的食傀,是他们的人。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当厨子,就把刀拿稳。要是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扔过来。
巴刀鱼伸手接住。是一个铁盒子,很小,大概只有火柴盒那么大,沉甸甸的,表面锈迹斑斑。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给你的。”姜望说,“他说,等你自己愿意拿起刀的时候,再给你看。”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穿过那些报废的汽车、压扁的冰箱、摞成山的纸板,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扇歪歪扭扭的铁门后面。
巴刀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他手上,把铁盒子的锈迹照得清清楚楚。盒子上刻着几个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刀鱼亲启。”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铁盒子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走出废品站的时候,酸菜汤的车还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酸菜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听到车门响,他睁开眼,看了巴刀鱼一眼。
“完事了?”
“完事了。”
“回家?”
“回家。”
车子发动,掉头,往城里的方向开。巴刀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废品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小块灰色,然后被一个弯道抹掉了。
“酸菜汤。”
“嗯。”
“你知道我师父叫什么名字吗?”
酸菜汤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顾长青。”他说。
巴刀鱼转头看着他。
酸菜汤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酸菜汤的眼睛没有离开路面。“我师父跟你师父是故交。他让我来帮你,不是帮你开店,是帮你活着。”
巴刀鱼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怀里那个铁盒子,还是凉的。
凉得让他想起师父的手。
那双手,切了一辈子的菜,关节都变形了,指纹都磨平了。但每次摸他的头的时候,都是温的。从来没有凉过。
他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攥得很紧。
师父,你说的那个“心”,我今天好像找到了。
不是厨心。
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