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 第0781章 云顶阁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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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大院晚上七点还亮着半层楼的灯。马政委接到小赵电话时正在食堂吃面，撂下筷子就下了楼，在门厅里迎上买家峻，把他拽到旁边信访接待室关了门。

“你疯了？云顶阁那地方四面都是杨树鹏的监控，你穿着防弹衣进去，他连你内裤的颜色都能拍清楚。”

“所以要借你件看不出来的。”买家峻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软质防弹衣，最薄那种，穿衬衫里面看不出来。”

马政委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腮帮子鼓了鼓，转身拉开铁皮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件灰色马甲：“省厅配发的超薄软甲，今年刚换装，旧款收回去了，这件是样品。防五四式正面射击没问题，但你别真指望靠它保命——杨树鹏那些人用的可不止五四。”

买家峻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套在衬衫外面试了试，又脱下来重新穿在里面。马政委递过来一个打火机大小的黑色装置：“紧急信号发射器，按下去三秒，我这边直接出警。别关开关，让我随时能看到你位置。”

“你亲自盯？”

“我亲自盯。”马政委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你进去之后每二十分钟发一条微信，随便发个句号都行。超过二十五分钟没动静，我带人破门。”

买家峻把信号器揣进裤兜，拍了拍马政委肩膀：“老马，欠你一顿酒。”

“少来这套。你活着出来，我请你。”

从市局出来，买家峻让小赵先回去，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往云顶阁去。路上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协议复印件拿到后放我办公室门卫处，别送家里。常军仁回了三个字：已办妥。

云顶阁在城东湖心岛上，一座仿古石拱桥连着岸，桥头立着“私家会所，非请勿入”的铁牌。出租车司机不肯上桥，买家峻在桥头下了车，步行过了拱桥。晚风里夹着湖水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石桥两侧的射灯把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底下暗处游着锦鲤，尾巴一甩带起一圈圈浑浊的晕。

后门在酒店西侧消防通道尽头，花絮倩穿一件墨绿色旗袍靠在门框上抽烟，见他走过来，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尖碾了：“你还真敢来。”

“你给留了门，我哪敢不来。”

花絮倩领他走员工通道上二楼，楼道里堆着啤酒箱子和成摞的餐巾，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发泡胶。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哒哒响，拐弯时头也不回地说：“今晚包厢是‘听雨轩’，解迎宾做东，请了浙商代表团三个头头，还有杨树鹏。你猜杨树鹏带了几个保镖？”

“三个？”

“五个。两个在停车场，两个在一楼大堂，还有一个站在听雨轩门口。”花絮倩推开一扇防火门，把他塞进一间没有窗的布草间，里面堆满了洗好的桌布和毛巾，洗衣粉味呛鼻子。“你听好了，解迎宾今晚为什么敢来，是因为他拿到一份市政府的函——你那个调查组要调城东项目全部流水，他下午就知道了。韦伯仁告诉解宝华的，解宝华转头就给了解迎宾。”

买家峻脸上没什么表情。韦伯仁这头刚给他通风报信，那头还是把关键信息漏给了解宝华，这人不坏，但骨头太软，哪边风吹得紧往哪边倒。回头得让常军仁好好敲打。

“杨树鹏今晚什么任务？”

“看场子。”花絮倩从毛巾堆底下摸出一个U盘，指甲盖大小，塞进他衬衫口袋里，“这是云顶阁半年的流水账，我拷的，你回去慢慢看。里面有几笔从杨树鹏物流公司进来的款，备注写的是‘会务费’，实际是解迎宾通过城东项目拆迁款走出来的洗钱通道。金额加起来一千多万。”

买家峻把U盘攥在手心：“你为什么帮我？”

花絮倩把脸别过去，抬手拢了拢头发，旗袍领口露出小半截锁骨，上面有一道指甲盖长的疤，粉肉色，还没完全长好。“杨树鹏上礼拜派人来查我账，说要‘查查有没有内鬼’。他动我了。”她回过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瘆人，“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动我，我就要谁命。你不用信我，信这个U盘就行。”

“解迎宾今晚带枪的事，也是你递的话？”

花絮倩愣了一下：“我没递过这话。谁跟你说的？”

买家峻心里一沉。那条短信是陌生号码发的，他一直以为是花絮倩换号发的。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知道今晚这场饭局的人就那么几个，韦伯仁、常军仁、马政委，还有解宝华那边的人。难道是解宝华故意吓他，想让他自己缩回去？还是杨树鹏玩的一手反间，让他带着防备进去，反而显得心虚？

来不及多想，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花絮倩一把将他推进布草间最里面，拿桌布蒙头盖脸罩住他，自己闪身出去带上了门。隔着一层布，买家峻听见杨树鹏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粗粝得像砂纸蹭水泥地：“花老板，听雨轩的果盘催一下，解总等急了。”

“知道了杨总，这就送。”花絮倩的声音又甜又软，跟刚才完全两个嗓子。

脚步声远了。花絮倩重新推开门，低声说：“机会来了。杨树鹏下楼去接浙商的人，听雨轩门口只剩一个保镖。你现在过去，就说花老板请来陪茶的，他拦不住。”

买家峻从毛巾堆里钻出来，扯掉头发上挂的线头，整了整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往听雨轩走。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解迎宾高谈阔论的声音，正说到“沪杭新城的地，就是黄金铺的地，谁先占住谁发财”。买家峻推门进去，包厢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解迎宾坐在主位上，筷子夹着半块东星斑停在半空，看清来人后面皮抽了一下，那筷子鱼到底还是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站起来：“哟，这不是买区长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坐坐，服务员加把椅子。”

嘴上热络，人没动，椅子也没真加。买家峻自己从墙边拖了把备用椅，往桌前一搁，坐在解迎宾右手边，正好跟杨树鹏空出来的位子面对面。“解总好雅兴，请浙商朋友吃饭也不叫我。城东综合体下周要来人考察，我作为项目协调组长，不来敬杯酒说不过去。”

解迎宾脸上笑着，眼底那层防备没卸：“买区长消息灵通啊，这地方都能找到。”

“花老板跟我熟，她请我来喝杯茶。”

这名字一出来，解迎宾和旁边两个浙商交换了个眼色。杨树鹏正好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西装男，看到买家峻坐在里面，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买家峻抬头冲他点头：“杨总，好久不见。物流公司生意还好？”

杨树鹏没接话，走到解迎宾旁边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边框。敲到第三下时，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短了一截，断口圆润，是老伤。

解迎宾端酒杯：“买区长来得正好，浙商几位老总想了解城东项目的情况，你给介绍介绍？”

买家峻没端酒。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开着，马政委的对话框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已就位”。“介绍可以，但先跟解总确认个事。城东项目2018年那份补充协议，市政府承诺延期赔偿的条款，解总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解迎宾手里酒杯晃了一下，酒泼出来几滴落在转盘玻璃上。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脸上那层笑撑不住了：“买区长，协议是跟市政府签的，你区政府要认？”

“认。但有个前提——延期得是因为政府原因。我查过了，项目基坑开挖后停工四个月，原因是施工方拖欠分包商工程款，分包商堵门讨薪。施工方是哪家？解总名下的迎宾建设。自己欠钱把工地弄停了，回头找政府要赔偿，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政府头上。”

解迎宾把纸巾往桌上一拍：“买家峻，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办案的？”

“吃饭。”买家峻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但吃饭之前把话说清楚。解总要是同意把那份补充协议作废，城东项目该复工复工，该查账查账，查完没问题，浙商几位老总该怎么合作怎么合作，我亲自给你们站台剪彩。要是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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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转盘上，咣一声：“那明天我就让人把协议复印件送到省审计厅。2018年的文件，按旧版土地出让规定，政府承诺超额赔偿本身就涉嫌违规。查到最后是哪个领导拍的板、走的什么程序，解总比我清楚。”

包厢里安静得像停了电。三个浙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干咳一声：“解总，要不咱们改天再聊？今天这情况——”

解迎宾脸上那层油汗冒出来了，抬手拿袖口蹭了一下额角。他转头看杨树鹏，杨树鹏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在这里翻脸，有外人。解迎宾咬着腮帮子沉默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买区长痛快，我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协议的事好商量，回头我让法务对接。今晚先喝酒，来来来，给买区长满上。”

他亲自给买家峻倒酒，手指头捏着瓶口，手背青筋鼓得老高。倒完酒坐回去，拿筷子敲了敲转盘边沿：“对了买区长，你老婆在实验中学教书是吧？我侄女今年上初一，回头分班还得麻烦你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满桌人都听见了。买家峻端着酒杯没喝，盯着解迎宾看了两秒钟：“解总侄女想进哪个班，走正常渠道报名，学校有分班规则。我老婆不带初一，帮不上忙。”

“帮不上就帮不上嘛，我就随口一提。”解迎宾哈哈笑了一声，转头跟浙商说起别的。

买家峻把酒喝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杨树鹏从后面跟上来，在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买区长，解总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儿子在城西外国语小学读三年级二班，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坐三路校车回家。那条路最近在修地铁，乱得很。”

买家峻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跟杨树鹏面对面，两人鼻尖距离不到三十公分。杨树鹏比他矮半头，仰着脸看他，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温度。

“杨总，我儿子坐哪趟校车、几点放学，你查得挺清楚。”买家峻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今天下午散会后，我已经给学校保卫处打了招呼，从明天起，接送我儿子的人必须持我本人签字的授权书，否则谁都不许接走。另外市局巡特警大队每天下午四点二十到五点半在城西外国语小学周边巡逻，路线排班表报给了马政委，你要不要看看？”

杨树鹏脸上那层假笑彻底没了。他盯着买家峻看了好几秒，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买区长不愧是搞招商的，办事效率高。”

“彼此彼此。”买家峻拍了拍他肩膀，“杨总以后想聊天，直接给我打电话，别派人跟校车。跟车太辛苦，司机还得记路线，怪麻烦的。”

出了云顶阁后门，花絮倩在消防通道口等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买家峻走过去，她递过来一张房卡：“听雨轩隔壁的包间我留了后门钥匙，你要查什么随时来。杨树鹏今晚本来打算在停车场动手，你车没进停车场，他就没机会。但接下来他肯定会换法子。”

“你今晚跟我一块走。”

花絮倩挑了挑眉：“我走了云顶阁明天就得关门，杨树鹏马上就会查到我头上。别担心我，他暂时不敢动我——我手里还捏着他三年前指使我做假账的证据，原件在律师那儿。他动我，那些东西当天就寄到省纪委。”

买家峻看了她两秒钟，把房卡揣好：“行，你自己小心。U盘里那些东西我今晚就看，明早之前你把你律师的联系方式发我，万一出事我这边好接应。”

花絮倩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里眯着眼看他：“买家峻，你这个人吧，办事太莽。今晚要不是我提前把杨树鹏调开，你现在已经在湖里喂鱼了。”

“所以我还欠你一顿茶。”

“茶免了。你把云顶阁封了之前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把该转的股份转出去，别让底下二十几个员工跟着喝西北风。”

“这你放心。查归查，不砸饭碗。”

买家峻过了石拱桥，小赵的车在桥头等着，马政委摇下车窗冲他招手。他上车后第一件事是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明天开始我接儿子，你正常下班就行。老婆秒回了一个问号。他又补了一句：回头解释。

车往市区开，马政委递过来一瓶水：“怎么样？”

“解迎宾今晚认了怂，协议的事他不敢硬扛。杨树鹏拿我儿子威胁我，被我顶回去了。花絮倩给了个U盘，说是云顶阁半年的流水。”买家峻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另外有个事——那个短信不是你发的？”

马政委摇头：“我只管盯信号，没发过短信。”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有人故意提醒我。这个人知道杨树鹏今晚带枪，还知道我的手机号。要么是杨树鹏团队里有人反水，要么——”

“要么就是解宝华自己放的风。”马政委接话，“他想让你知难而退，又不想真闹出人命——你出事他兜不住。”

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明早把U盘送技术组解密。另外查一下那个陌生号码，看看能不能定位到基站。”

“已经让人查了，号码是预付费卡，开卡点在城西邮政支局旁边那个报刊亭。”马政委顿了一下，“跟威胁信同一个地方。”

买家峻睁开眼，看了马政委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都到了——杨树鹏身边的人在给买家峻递消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得尽快找出来。

车到市委家属院门口，买家峻下车时马政委又叫住他：“对了，有个人今晚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想见你。我问是谁，他不肯说名字，只说是‘老单位的人’。”

“约的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买家峻想了想：“行，我去见。”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儿子睡了，老婆靠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搁着一碗凉了的银耳汤。买家峻端起碗喝了，老婆拿遥控器关了电视：“你身上什么味儿？洗衣粉？”

“去了趟洗衣店。”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儿子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又去抓坏人了。我说是。他说那你告诉爸爸，我们班李明泽他爸也是警察，上回抓坏人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八针。你让我爸小心点。”

买家峻笑了：“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爸不抓坏人，你爸是管抓坏人的人，坏人见了他绕着走。”老婆关上卧室门之前又探出头来，“明天你接儿子，别迟到。校车四点二十到小区门口，你四点十分就得在楼下等着。”

“知道了。”

买家峻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掏出U盘看了看。指甲盖大的塑料片，里面装着一千多万黑钱的流向。他拿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碰个头，有东西给你看。

常军仁秒回：好。

他又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解迎宾今晚带枪。盯着看了半天，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备注为“线人甲”。

洗完澡躺床上已经十二点半。买家峻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包厢里每个人说的每句话。解迎宾最后那个威胁，杨树鹏在校车路线上的精准信息，花絮倩锁骨上那道新疤——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对方急了。急了就会出错。

但话说回来，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解迎宾和杨树鹏这种手上沾过血的人，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得在对方跳墙之前把墙砌好。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线人甲又发来一条：明天别去市局见那个人。那是解宝华安排的。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钟，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没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