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一片碎瓷,已然磨得发亮。
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狱卒并不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快速地把她的人头数过去。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她是第十二个,一共有十六人。
她的眼神如猫儿般瞄过她见过的所有人,三个、四个、五个,孟沉璧是第几个?
她已经听说了鼠疫之祸,对于装车拉到城外隔离的说辞,她心如明镜。
即将到来一场焚杀。
这是危机,是危,也是机。
囚车缓缓驶向城外,鼠疫之祸,所过之处人人慌乱。
也正因如此,没有狱卒愿意接近他们并重新戴上镣铐,倒让她有了足够的自由来筹划这场越狱。
她仔细地观察周围环境,默默计算逃生的路线和距离。
放在以前,她会考虑硬刚,但如今内力尽失,杀人未必一击致命,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不可铤而走险。
她讨厌一切不确定性,就好比江步月的承诺。
等待别人从天而降,永远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城门越来越近了,大理寺狱卒押送的使命即将结束,城外便是禁军了。
狱卒与巡城禁军交接时,有一息空档。
这一息空档,足够她在出城门时,将瓷片嵌入囚车榫卯。
囚车卡住不动,便会落单。
落单的狱卒弯腰查看之时,腰间钥匙会抵在囚车门上。
这里的时间足够她摸到钥匙,打开车门。
车门破,狱卒受惊,会下意识拔刀,此时她要让三分,让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只要皮肉被划破,鼠疫“疫血”涌出,城门人流拥挤,必然会爆发一场混乱。
她要趁乱,找到孟沉璧。
然后带着她离开这吃人的皇城。
越狱的计划逐渐在她脑海里变得清晰而精准,但现在只剩下唯一的问题:
——孟沉璧在哪?
她数到了第九辆囚车,依旧没有看到孟沉璧的影子。
她的心,竟有些纷乱起来。
残阳如血,囚车队伍逼近城门。
瓷片在她手中捂得微微发热,狱卒腰间的钥匙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孟沉璧是所有计算好的精准里,唯一的不精准。
突然,远处传来禁军的声音。
“巡城禁军甲字营接管鼠疫押运,大理寺狱吏凭勘合符回衙复命。”
怎地还未到城门,禁军就来了?
“染疫囚犯共十六人,甲字营都头奉命逐一清点人次。”
领头的禁军大手一挥,十六名禁军面戴厚布,快速靠近囚车,一时间围观人群散乱。
顾清澄心念电转,她在思考,既然尚未找到孟沉璧,是否要现在趁乱出逃,之后再返程,赶在焚杀之前将孟沉璧救出。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刹那,负责她这辆囚车的禁军,突然靠近了她。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请你配合,不要反抗。”
她蓦地受惊,只来得及将碎瓷片藏进怀里,便被禁军趁乱于她嘴中塞入了一枚丸药,此后一片天昏地暗,再也不省人事。
“报——十二号车发病猝死。”
“其余人勿近,单独拉去烧了。”
“是!”
顾清澄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她睁开双眼,城门前发生的所有事快速在她脑海里回放。
——十二号车,我奉贺都监之命前来救你。
贺都监是谁?
她重新握住了怀里的碎瓷片,站起身,环顾四周后,推开了门。
屋外圆月当空。
是一个小院,院子里竹影横斜,月亮门前有一石案,案前坐着一位明月般的公子。
“殿下,小七醒了。”
黄涛向江步月禀报后,无声退下。
她一身囚衣,秀发披落,站在门前,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却黑得发亮。
江步月。
在她已经做足准备之际,多此一举地出手。
救了她。
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小七,谢过四殿下。”
她俯首施礼。
“过来罢。”江步月只是低头看书,气质沉静如夜湖。
“贺都监是谁?”她站在距他一尺的地方,生硬寡淡道。
“吾托了如意公子救你出来。”
“如此,也不算负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江步月放下书卷,看着她。
“小七,不敢与四殿下作约。”
她神态恭谨,但声音发冷。
她在怨他。
“你入过大理寺,便知吾也是迫不得已。”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神色平静,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子时已过,城外的火,怕是已经烧完了吧。”
她的眼神和夜风一样凉,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一丝杀意。
“是的,吾救了你。”
他淡漠地回答。
“孟嬷嬷呢?”
她终于,木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
他白衣胜雪,说出的两个字却比冰雪还要透骨。
“死,了。”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死了?”
眼底的杀意终于刺破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
“——这就是殿下给我的承诺?”
夜风骤起。
乌黑的发丝如鬼魅般被吹开,一呼一吸间,她瘦弱身形已经突破了两人之间安全的距离。
指间那个雪白锋利的碎瓷片,稳稳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黄涛拔剑声同时响起。
“是的,死了。”
他的神情依旧悲悯冷静,只是拂手示意黄涛退下。
“吾方才与你说过了,身不由己。”
她手中的碎瓷片抵着他的喉结,眼底的杀意转变成怒意。
“身不由己。”
她好像只能木然地重复他的词汇,眼神变成了落幕般的无力。
“明明我……已经算好了所有的逃生路线。
明明我自己就能做到……”
她的喉咙带了些气声,牙间却挤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偏偏,偏偏你要来,横插一脚。”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瓷片在他喉间划出了淡淡血渍。
“殿下若是不守信,那便一直不守信下去。”
“殿下就这么喜欢,做救世主吗?”
她几乎是笑着,从齿间挤出了这些话。
江步月只是看着她,眼底看不出悲喜,神情淡漠得宛如神祇。
“你没能力。”
他伸手,抵开她的指尖,从她的指间温柔卸下了有些温热的白瓷碎片。
“没有能力的七杀,救不了任何人。”
白瓷碎片躺在他的手心,像猛兽断落的爪牙。
“就凭这个?”
“小七,还是七杀。”
他的笑意不及眼底,再次重复了曾经问过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