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第一间房门。
门甫一推开,顾清澄便窥见一双瘦弱的手伸出来,那是女子的手,纤瘦枯槁。
冷风吹过,她从呜咽风声里,隐约听见几声低泣与哀求。
那僧人只双手合十,默诵佛号,将食盒里的粗面馒头与稀粥递过,推开半扇门,似乎在清点着什么。
几息之后,僧人后退带上院门,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炭笔“刷刷”几笔,转身去往下一处。
那炭墨轻响,在她耳里却像无声暗号,划破山寺死寂。
顾清澄眯起眼。
她赶在僧人之前回到了柴房。
“咚咚。”
叩门无人回应。
僧人一愣,想起昨夜陆六曾将一人五花大绑,临时抬进这间房,便放下扁担,亲自推门。
“吱呀——”
屋内黑蒙蒙一片,看不见人影。
僧人提起衣角,决定进门查探。
下一秒,顾清澄自门后对准他的后脑,悄无声息地来了一记手刀。
拿下。
先换上僧袍,最后戴上了那顶御寒的僧帽,将秀发勉强藏进去。
这身打扮骗不了寺里人,但唬住偏院的女子却绰绰有余。
最后,她掏了半天,摸到了那本薄册。
借着晨光,她看清了这册子上记录了偏院诸房每日的人次变动。
粗一估算,这寺里关着的约莫有二十余人,每半个月便会轮换一批。
这便是那“下一批”吧?
她按下思绪,只将册子揣在怀里,匆匆出门。
晨风乍起,吹乱了帽檐边沿未藏好的碎发,她只得驻足井边,顺手理了理。
水井幽深如明镜,映出风中晃动的身影。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
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揭去了那张小七的易容。
小七,也就是舒羽的脸,如今名声太胜,见得人多,反而行事不便了。
易容已去,她小心收好,那张久未示人的真实面容,在水光中短暂浮现。
倒影里的少女容颜依旧,轮廓未改,却已不似旧时那般柔和。
过去种种,终是悄然刻下了一道,无可回避的锋芒。
她看着这张脸,忽觉久违,倒也……恰如其分。
冷风抚过真实的脸庞,她不再驻足,转身离去。
秀发藏入僧帽,扁担再次被抬起。
放饭的僧人脚步未停,在晨风间缓步向前。
她叩开了下一扇门。
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是枯槁纤细的,满是尘土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蔻丹。
“新来的小师傅……”
“我们会好好听话,放我们出去吧……”
显然是看到她这张带着些女气的脸,门里的女子带着些希望的探究,怯生生恳求着。
她神情未变,学着那僧人的模样将饭食送出,探身入门,只窥了一眼——
四五个女子抱膝蜷在角落,惊恐地抬头,像是害怕出声也会被责罚。
她抽身离去时,为首的女子鼓足勇气,扯住了她的衣角:
“当初寺里收留我们的时候……不曾说过……”
话头在喉间哽住,屈辱的眼泪转上眼眶。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胡乱地多塞了几个馒头给她,低头退门,仓促离开。
身后的抽泣声一直萦绕不去,她没有回头,只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一名奉命送饭的僧人。
直到走到一处拐角,她才停下。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翻开那本藏在怀里的册子。
薄薄的纸册上,炭笔划下的简单数字,此刻具象成一双双屈辱的眼睛。
这些日子,从红袖楼的马厩,再到秋山寺的柴房,她走过一处又一处。
人被活埋、被交易、被囚禁,女子们的哭喊,声音太低。
她们的呼救、挣扎、哀求,全都只剩一笔黑炭。
她们没有名字,只有序号。
而这,只是她窥见的一部分。
她缓缓合上册子。
林艳书说的没错,这世道并不给女子活路,她们能做的,是为彼此,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狭路。
她挑起扁担,最后一份稀粥与馒头,也已分发完毕。
阳光越过山脊,秋山寺的砖瓦泛着冷意,天光清明,却无法照进院落深处那些闭合的门窗。
顾清澄低头穿过一排排厢房与廊道,往前院的方向而去。
前院,是早晨那两个僧人口中的位置。
林艳书若真在那里,那便不能再迟。
耳畔忽然传来嗡鸣钟声——
天已亮透,此时是秋山寺的早课时分。
诸僧当齐聚于大雄宝殿,执戒礼诵,无人走动。
钟声沉沉,佛号如潮。
她低着头,混在诸僧上课的行路里,目光扫过周围。
她心中一动,只是犹豫了片刻,忽地停下了脚步。
“肚子疼,去趟茅房。”
声音不高,落在身旁一僧耳里,对方只淡淡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晨光穿过殿角洒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影子笔直,几不可见。
她没有回头,心中却已风起云涌。
那些门,那些女子,那些她见过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但她没有回头。
若林艳书是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不论后果,不论生死,先救人。
她走向偏院,像是终于走向了该走的路。
庭院深深深几许。
晨光越发明亮,照不进偏院深处去。
僧袍晃动,她的步履未改,扁担微微摇晃,但此次,食盒已空。
她熟门熟路地推开方才那扇门。
“小师傅……方才发过饭了……”
那只残留着蔻丹的手滞了一下,门内,曾拉住她衣角的女子有些犹豫地开口。
顾清澄点点头,并不说话。
下一瞬,她俯身,将底下的铁门闩“咔哒”一声抽走。
门内的女子怔住了。
两扇房门忽地大开,清冷的晨风灌入阴暗室内。
晨光一瞬间刺眼。
瑟缩的女子们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这僧人的用意。
“要把我们卖去哪里……”
为首的女人哑着嗓子问。
顾清澄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走。”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她宽大的僧袍。
那为首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忽地想起了什么,又迅速熄灭。
她只是抱住双臂的伤口,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顾清澄明白她们的恐惧,只是轻轻叹息。
然后,柔和地笑了。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她缓缓摘下那顶不合时宜的僧帽。
金灿晨光洒落,乌发如瀑,一寸寸泻下肩头。
晨风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