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给贺珩洗澡,那么杜盼就会发现“姐姐”的男儿本色。
以她那嗓门,不消片刻便会惊动整个驿馆,届时贺珩身份败露,插翅难逃。
除非……
“除非杀了她。”顾清澄讥诮勾唇,她太了解贺珩的性子了,杜盼纯善,贺珩断然下不了手。
贺珩却没由来地呼吸一滞,咬牙道:“你当本世子没杀过人!?”
顾清澄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收了贺珩的银钱,她岂会陪这祖宗涉险?
横竖眼下贺珩是她“姐姐”,怎么都由不得他逞世子威风。
“好,那你告诉我,这才出城半日,如何就有人来试探你?”顾清澄眸色幽深,在黑夜中灼灼如星,直刺进贺珩眼底。
贺珩嘴硬:“那必然是你安排不周。”
“我安排不周?”顾清澄俯身逼近,面无表情,“蔻丹也涂了,文书也写了,世子都要嫁进镇北王府了,还有哪里不周?”
“嫁”字咬得极轻,贺珩的喉结却在暗处一滚,眸光晦涩。
“舒羽,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求……可是你真心?”
顾清澄的眉尖一蹙:“这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她的思绪仍盘桓在连日布局上,浑然不觉贺珩的异样,话锋一转:“世子在镇北王府是如何安排的?”
贺珩的思路也被她带偏:“装病。”
“怎么装的?”
顾清澄嘴角抽了抽,“世子身强体壮,能装出七日的病?”
黑暗里一片沉默。
“说话。”顾清澄不耐地叩了叩床沿,“你不说,我如何查漏补缺?”
贺珩还是缄口不言。
见她耐心将尽,半晌,被窝里闷闷飘出一句含糊的:
“……相思病”
“什么?”
顾清澄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本世子害了相思病!让书童扮作我在府中闭门七日!断情绝欲!”
贺珩自暴自弃地阖眼,将心一横,将这被赵副将嘲笑半日的谋划全盘托出,“这还不合理吗!?”
“……”
顾清澄罕见地沉默了。
见她不答,贺珩在黑夜里悄悄掀开一线眼帘。
朦胧中,眼前的少女唇角似有一瞬上扬。
不知为何,那笑影恍惚与他日日描摹的那幅秋山寺美人图重叠,惊得他立刻闭眼——
……他真是病得不轻。
“确实合理。”顾清澄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世子真是天纵英才,此等妙计,舒羽自愧不如。”
贺珩闷头装死,在她的眼皮底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该死的,他素来被众星捧月,偏在她面前屡屡吃瘪。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心底狠狠给舒羽记了一笔——
这女人明明想要攀附他,却敢如此折辱他。
待回京之后,定要叫她尝尝被无情拒绝的滋味!
他正暗自发狠,忽听得床前舒羽幽幽开口:“今夜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房中守着姐姐。”
贺珩胸口一窒,刚要反唇相讥,眼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
她的手掌毫不留情捂住了他刚要张开的嘴。
“姐姐,”她侧耳凝听,“有人来了。”
贺珩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却见她睫羽如刃,侧首时,马尾扫过他手背,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
而她冰凉的掌心,正毫无知觉地覆着他的唇。他被迫在她指缝间呼吸,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僵住。
“我去追他,晚些回来护着你。”
她的声音冰冷、清醒,如蛰伏的猎人。
贺珩只觉后颈猛地窜上一线酥麻。
护着他?
一种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战栗感再度席卷而来。
“姐姐且安心。”
他眼睫急颤,想驳斥却开不得口,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呼吸就要停了,先前发的狠,眼前的险境,尽数抛诸脑后。
五感皆凝于她掌心那一抹凉意,唇畔却灼得发烫。
直到她骤然抽手离去。
房门轻响,冷风灌入。他盯着空荡的床幔,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连这般攀附的女子都能令他想起她。
……这病怕是没救了。
顾清澄万分确定,在她与贺珩交谈的片刻时间,那个第一次在门外偷听的人,再次出现了。
屋外夜露滴答,她凝神细听,循着夜露被鞋尖蹭落的痕迹追去。
“出来吧。”
顾清澄再次追回了那间客房。
她的声音冷冷响起。
无人应声。
顾清澄屏住呼吸,再次拿起火折,点亮油灯。
这一次,她得以重新扫视这个房间:红木家具光泽莹润,贵妃榻上锦缎细腻、青瓷茶具、白瓷花瓶里的鸢尾都昭示着,这是望川驿中罕见的上房。
这也绝非寻常驿客能住的房间。
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间客房的位置极佳,凭窗远眺,望川渡尽收眼底,粼粼望川河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前的一把漆瑟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瑟面上。绿松石镶嵌的孔雀栩栩如生,云纹层层叠叠,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轸在月色中流转着斑斓辉光。
并非凡物。
但顾清澄并不怜惜。
“若再不现身。”她拾起桌上火折,轻轻吹亮,“我便焚了这台瑟。”
火光盈盈间,客房的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舒镖头手下留情。”
顾清澄转过身,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递钥匙的驿卒。
“你是何人?”
她收起火折,银白色的月光斜射而入,那双眸子在暗处泛着冷光,令人不敢直视。
驿卒低着头,帽子压得极低,一张脸平平无奇,确实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的相貌。
“小人乃望川驿驿卒之一。”他的声音谦卑至极。
“是么?两次于我门前窥听,拆我家姐房门门锁。”她声线极冷,指尖轻叩漆瑟,“这般殷勤的驿卒,倒不多见。”
驿卒将头埋得更低:“令姐的事,想必舒镖头比小人心里更清楚。”
漆瑟的绿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注意到驿卒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抚瑟的手指移动。
“这东西,不像是寻常驿馆能供得起的。”
驿卒缄默不言。
“认得这瑟?”她指尖悬在弦上。
她见他不言,忽然抬手,指尖在漆瑟银弦上轻轻一拨。
“铮——!”
琴弦毫无征兆地迸出锐响。驿卒浑身一颤,本能地伸手欲护,又在半空硬生生僵住。
顾清澄并未停手,指尖再度掠过琴弦,指腹于琴弦轻揉慢捻:
“看来不必问了,这是谁的房间?”
驿卒深深垂首,姿态愈发恭谨:“舒镖头明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