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强求(一)“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
错了。
全部都错了。
此刻万籁俱寂,顾清澄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血气在她唇齿间晕开。
千千万万缕无锋之阵的气息在这一刹那枯竭。她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
唯有握着银钗的那只手,还在紧紧地攥着,任由钗尾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顺着钗尾,一滴一滴落下来。
痛。
不是皮肉,而是那颗心,每跳一下,都撕扯着在痛。
她曾以为彼此已经说过很多次再见。
此后诀别也好,对立也罢,割席断义,刀兵相向。
到头来,决绝转身的,原只有她一人。
她走得太快,太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合该远去。
可她从未回头看过,那个少年,始终站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她那些所谓的立场、大局,却换了一种她不愿去懂的方式,用他那自以为是的托举,固执地、笨拙地,守在她身后。
等着她……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杜盼,一阶一阶,向她走来。
那声音让她从锥心的疼痛中缓过神。
她终于,缓缓抬头,鼓起勇气,去看向那张她再不敢看的脸。
少年的睫毛很长,桃花眼微微闭着,仿佛下一秒还会醒来,嘴角那两颗虎牙,活灵活现的,带着天真的释然。
那是京城里曾经人人艳羡的,无暇美玉般的,公子如意。
是啊。
这般赤诚无邪的人,又怎么会成为她心中的那个残忍、冷漠的“贺少帅”呢?
回不去了。
她想起了在茶馆的讥讽,想起了矿坑前的冷漠,想起了她将他划入敌对阵营时的决绝。
她自诩清醒,笃信这世间非黑即白、非友即敌。
所以她赢了。
赢得了北境,赢得了这场与贺千山的博弈。
也亲手将眼前这个为她让道的贺如意,推入了万箭穿心的死局。
原来,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她与贺千山赌上性命的搏杀,她步步为营的算计,她以为足以定鼎乾坤的无锋之阵……
这些,都抵不过少年最纯粹的执念——他想让她赢。
为了她那个虚无缥缈的“道”。
为了她一句“救天下人”。
值得吗?
值得吗?公子如意?
她忽然觉得厌倦。
兵权。皇权。神器。天下。
还有这个满手鲜血、自诩清醒的自己。
她和他的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贺千山牺牲的是天下人。
而她,牺牲了贺珩。
她曾说,他没有被牺牲过,如今他终于成了她口中的“牺牲品”。
一语成谶。
这世界,不过是一场以牺牲为筹码的无尽游戏。
好无趣。
“侯君。”杜盼沙哑着嗓子,“诸军,还在等您。”
她壮着胆子,去握顾清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却感觉到那只手在僵硬地颤抖着,迟迟不肯松开。
“侯君,侯君?”她颤声道,“我们赢了。
“是我们胜了。”
见顾清澄仍唇线紧抿,身躯僵若寒铁,她狠着心,跪在她与贺珩的尸体之间,强硬地阻断她的视线:
“平阳、安西两军——大捷!
“请侯君点兵!”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台下,安西军将营地中的定远军逼成困兽之阵,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台下传来:
“请——侯君点兵!”
顾清澄木然地抬起头,看着杜盼明亮黝黑的眼睛,动了动嘴唇。
“还没有。”
就在杜盼愣怔的刹那,顾清澄那双本已空洞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反手将银钗插回发间,七杀剑如玄鸟归巢,瞬间落入掌心!
电光火石间,她用尽毕生的气力,挥出了最终一剑——
“轰!”
磅礴的剑意裹挟着她此刻所有的痛苦、厌倦与滔天怒火,狠狠地撞在了高台的机枢之上!
巨石崩裂,木梁寸断!
那座承载了贺千山所有疯狂野心的高台,连同他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起向着山崖另一侧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侯君!”
杜盼蓦地回头,看见顾清澄的身形已如鹰般飞向了悬崖峭壁,剑光凌冽剑,生生地斩下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那是……一支箭!
一支带着火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破军之箭!
“这也是破军……”
杜盼望着那断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明白了。
战神殿……战神殿是南靖的精锐。
他们,从来都不是盟友。
他们的确合力杀死了贺千山。可现在,他们也要在贺千山伏诛,北霖军心神激荡、最为松懈的这一刻,用这支火箭引爆残留的机关,将北霖最后的精锐一并抹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杜盼的心狂跳着,咽下了这冰冷的事实,她不敢怠慢,冲下长阶,厉声下令:“撤!全军撤离营地!”
唯有顾清澄悬于峭壁之上,任狂风撕扯着她染血的衣袂,仿佛要碎在这万丈深渊之中。
她回眸,望向远处破军来的方向,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与厌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是了。
她差点忘了。
山的那一边,无论射箭的人是谁,代表的都是这盘棋局上,与她截然对立的执棋者。
定远军容不得他们踏进一步,安西军与平西军亦不会退让,而她这个北霖侯君,更不可能在千万将士注视下,承认自己与南靖四殿下曾有私谊。
正如贺珩背负不了整个定远军的意志,江岚……又凭什么能左右战神殿与南靖朝堂的野心?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若江岚尚能执弓,若他意识清醒,绝不会容许这一箭射出。网?址?发?B?u?Y?e?i????u???ē?n????????????.???????
可他没能阻止。
那是否意味着……
她的心神激荡中,听见了长阶缓缓崩裂的声音。
长阶的边缘,正在她方才那一剑下,不断崩塌。
而贺珩那具插满箭矢的的尸身,也因这剧烈的震动,缓缓前倾……
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自峭壁上飞下,试图抓住他。
可她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抹刺眼的红色,最终,也随着那座崩塌的高台。
坠落。
坠落。
再不见了。
……
七月廿七。
涪州一役,终告平定。
青城侯顾清澄奉皇命,于阵前诛贺氏父子千山、珩。
自此,定远军骤失主帅,群龙无首,士气尽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