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能动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稽之谈!”贺珩被这指控彻底点燃,“本世子若存此心,又何苦在望川之上,在这阳城之中,拼死护她,护那些女学学子?”
“故此,”江步月眸光沉静如水,洞穿了他的怒意,“我才言明,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你此言何意?”
“你且细想,这王府之内,知你心思的亲兵军士,尚有几人?”
“那日纵火,他们……可在附近?”
话毕,江步月便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反应,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贺珩唇线绷紧,久久不语。
最终,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缓缓地地垂落下来。
“她与我……本有旧怨。”江步月打破了沉默,恍若追忆,“我初见她,她求我保下养育她的嬷嬷。”
他回过头看贺珩:“那时我与你初识,尚未交深,却也曾请你为她出手一次。”
贺珩猛地抬头:“你是说……”
“正是你当年替我救出的那个罪奴。”江步月点头,“那次失信于她,我始终记着。”
他说着,修长手指的无意识地收拢:“我又如何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亲手去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可笑她宁信你……也不肯信我半分。”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如今人死灯灭。我能为她做的,唯有血债血偿。”
贺珩怔在原地。
原来,在那遥远的一次擦肩中,她已出现——是狱中的罪奴,是舒羽,最终,才是……顾清澄。
但他看着江步月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一丝侥幸无比清晰地浮现:她还活着,以顾清澄的身份。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优势……他绝不会告诉江步月。
思绪流转间,贺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如何偿?”他声音低哑,眼中桃花尽褪,藏住了几分探究。
“不急。”江步月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阳城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
他抬眸,视线如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贺珩:“望川截杀,阳城围困……”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线:“贺如意,你告诉我,哪一桩——”
“背后没有你那位好父亲、镇北王的手笔?”
贺珩抿着唇,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无数画面和疑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房梁之上,顾清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无声滑落。
一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半块虎符!
贺珩脸色骤变——镇北王兵权的半壁江山,如何会握在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质子手中!
而房梁之上,顾清澄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如何拿到手的?!
“你是如何……”贺珩终于退了半步,震惊、愤怒、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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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虎符在手,我与令尊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此时,不论前因如何,后果怎样,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顿:
“不知情。”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个不知情的人。”
贺珩抬起失焦的眸子,思绪却如闪电般被击穿:“赵副将曾言,让我不必忧心银钱,说一直有人在暗中给父亲输送巨资……”
他死死盯着江步月平静无波的脸:“是你!”
“对,是我。”江步月坦然承认,毫无波澜。
“五十万两雪花银,”他指尖抚过虎符,语气冰冷,“换你父亲手中这半块虎符,一日之权。”
他看着贺珩眼中翻涌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声音平稳,字字诛心:
“若你心中对她,尚存半分亏欠。”
“那便闭上眼、捂住耳。”
“继续做你的,糊涂世子。”
贺珩喉间溢出低笑,笑里却带着一丝莫测的底气:“若我拒绝呢?”
江步月淡淡:“我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清醒着装糊涂。”
“我也知,你或许一片痴心,并无害人之意。”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套把戏。”
“我信你无辜。所以给你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拉出长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贺珩。
而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若你非要插手……”
“那么,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顾清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阳城。
她只知道那一夜,阳城下起了雪。
“女学大火”、“阳城”、“镇北王”、“姐姐”……
千丝万缕地线索连起来,让她将这几日所有的思绪推翻、重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场女学之火,不是意外,是来自贺珩背后,那个她始终未曾提防的名字——镇北王。
而风云镖局、林氏钱庄,那笔近五十万两的赔银,不过是江步月为取虎符,送给镇北王的“诚意”。
这其中的关窍再清晰不过。
交易不过是利益交换,而镇北王不信任江步月,江步月亦不信任镇北王。
所以他们互相提防:贩卖人口的人证是镇北王的把柄,他要灭,江步月却要保。
林氏钱庄则保留着所有给镇北王输送银钱的账目,也成了江步月眼中的必夺之物。
这局,处处是算计。唯独她,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
她以为,贺珩值得信任。
正因这份信任,她才没有防备他身后的权力巨手——才会让女学毁于一炬,让王麟踏入阳城,
所以呢?所以呢!
她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走。
比心意更直接的,是真相。
她向来待人以诚——无论是贺珩,是女学,甚至是江步月。
可他们拿她当什么?
棋子?不,不是棋子,她是战利品,是私有物。
她想起那日沉船,班勇说“藏好你姐姐”——那不是在护她,是在护贺珩的身份。
他能从沉船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从镇北王的杀手手中逃脱,就说明,从头到尾,没人会动他一根毫毛。
他才在那日的河中,反复地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