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她终于跑出了荒林,奔向了记忆中通往小镇的路。
可是。
她的脚步顿住了。
分明是记忆里的方向,记忆里的那条路也足够绵长,通往看不见的远方。
可是。
……哪里有什么小镇啊。
那个记忆中的世外桃源,竟如晨露遇晞,消散得了无痕迹。
顾清澄僵立原地。
那颗悸动的,跳跃的心,一如这漫上的冰冷夜色般,慢慢地变冷了。
她木然迈步。
她走过路边,记忆里,那儿有个奶茶摊。
如今那里是一片泥地,她蹲下身子,指尖抚过地上四枚楔痕,那是茶棚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穿过长街,残破的木架歪斜着,像被遗弃的骨骸,潮湿的泥地分明在诉说,这里从来不宜栖居。
那时满目春光,竟蒙住了她的眼睛。
再向前走,是她记忆里的衣裳铺子。那败落的小楼坐落在那里,灰败的门已经脱落,她轻触门框,踏入其间,朱红锦绣已然不再,连木匣都保留着当时摊开的状态,剩下的唯有久无人居的尘埃——
原来这铺子,自始至终都只候她一人。
她独自站在门前,用昏暗的黑纱紧紧地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此处每一粒叫嚣的尘埃。
你说过,不愿见我穿黑色,可是。
江岚啊。
她的思绪,似乎在此刻才终于追上了现实。
再往前走,每一个败落的现实,都在她脑海里勾勒出那个过于鲜活的画面:
喧嚷的行人,热情的卖花娘,明媚的春光。
她终于明白了,黄涛牛车为何总垂着厚重帷帐,为什么她分明小住在竹楼之上,却日日有温热的伤药和餐食。
为什么她能安心地住在这里那么久,除了他,无人打扰。
记忆翻涌间,她仿佛又回到那辆摇晃的牛车。
“此间……是何处?”她曾轻声问。
回应她的,是他苍白唇瓣落下的吻。
“世外桃源。”
骗子。
顾清澄慢慢屈膝,缓缓蹲下。
未握药瓶的那只手深深插入泥土,攥紧了一把冰冷而真实的荒芜。
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啊……
不过是爱人剖出真心,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强行为她造了一场。
盛大而短暂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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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用了很多笔墨做剖白,写她的转变。
从贺珩的死到现在,我更注重刻画她作为“人”的那部分的私心,以及对她存在的世界观更多的感知。
我欣赏她足够无私,更希望她足够自私。
世外桃源是当初写的时候就设定好的,有兴趣的可以回溯一下那几章。
第190章沉沦(一)当命运如飓风过境。……
泥土冷漠而隐忍,包裹着指尖,却是她被爱过的证据。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被剥夺了庇护、丢在荒野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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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若是刀剑加身,众叛亲离,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身为青城侯,她已经习惯了独行长夜,可偏偏。
可偏偏,他要硬塞给她一个春天。
教会了她贪恋温暖,还要让她在寻不见他的时候才撞破,原来春天从未来过。
徒留她一人,守着满地狼藉的真心。
太残忍了。
周围那么空,那么安静,只有风穿过那些假房子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顾清澄忽然觉得鼻子好酸。
那种酸涩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想要站起来,哪怕是拔剑砍断几根柱子也好,现在,立刻,翻身上马,用尽全力逃离这个撕开她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是她做不到。
夜色慢慢暗沉,脚下的土地仿佛与她生出了连结,无声地禁锢着她,不能抽离。
这土地告诉她,这里曾短暂地是她的“家”,可为什么连家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急促地喘息起来,却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压抑至极,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来止住那股丢人的软弱。
可是没用。
眼泪根本不听话,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无声地洇湿了膝头的黑纱,又渗进冰冷的泥土里。
她抬起手,胡乱地用手背去抹。
擦掉,又流出来。再擦,还有。
越擦越多,越擦越脏,原本清丽的脸庞,很快就被泥污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真的好委屈。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骗了所有人,她不要了名声,她跑了那么远的路,她在那么冷的风雪里走了那么久,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抓住点什么。
可贺珩死了,艳书走了,如今,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
月亮缓慢地升起来,落下冷冽而无情的光,一寸寸漫在她的指节上,像无声的凌迟。
她微微张开唇,渴求着冰冷的空气,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濒临溺死之人。
骗子,那个给了她一场美梦又亲手打碎的骗子……肯定就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
不许哭。
没什么好哭的。
怎么又哭……
顾清澄,怎么又哭。
……
“……怎么又哭?”
就在自我厌弃将要没顶,不堪的狼狈在心头肆虐时。
月光里忽然荡开一声轻叹。
微弱,清晰,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恍若隔世。
顾清澄浑身一僵。
这幻听像一缕甘霖,渗进她的千丝百孔里,奇迹般抚平她胸腔翻涌的痛楚。
她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怕抬眼撞碎就会耳畔的那场幻听。W?a?n?g?阯?发?B?u?Y?e???????????n???????????.???o??
可那声音并没有消失。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带着熟悉的触感,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落在她的耳后。
这一刻,她不敢动,不敢呼吸。
任由那只手,带着些不由抗拒的力度,托起了她满是泥污的脸。
“小七……
苍白的指尖拭过她湿润的脸颊,叹息散在月色里: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啊。”
圆月之下,废墟之间,她于泪眼朦胧中,对上了一双眼。
空濛如山间岚,清冷似江上月。
于是自我厌弃的尖锐变得模糊,无处遁形的狼狈化作柔软。
顾清澄失神地看着那双眼。
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用力眨去。
最深最冷的夜里,那人一袭白衣蹲在她眼前,掌心还捧着她的脸,近得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