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肋的人手里。
鸿胪寺外,巡夜人的梆子声低沉地传来,一声,两声,越来越近。
雨势渐收,时间不多了。
顾清澄的剑锋几不可察地向外偏了半寸,似在倾听门外的动静。
“跟我走吧,小倾城。”
在三皇子充满希冀的眼光里,她终究是摇了摇头。
拒绝轻易而直接,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与皇兄十七年的羁绊,无人能轻易撼动。
皇兄救她于烈火,她为皇兄于暗中执刃,他们脊背贴在一起,刀锋指向一处,十七年共生所求的,不过是皇兄的江山永固,倾城的岁月长安。
至真至诚,所求纯粹,心无旁骛,故而无猜。
四下寂静,唯余三皇子愈发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颤抖。
“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他的眼底终于漫上一层绝望。
七杀剑向前递,再无犹疑。
“你不想知道么?”他终于声嘶,身体本能地后缩,“你那位皇兄……与我对弈时,究竟说了什么!”
剑光已映亮他瞳孔。
最后一刻,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挤出诅咒:
“顾清澄!
“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下一个……就是你……”
好吵。
顾清澄算着脚步的时间,无声地蹙了蹙眉。
她听过太多将死之人的颤音,哀求的,谈判的,诅咒的,并无新意。
她的任务也向来简洁,不过是割断他们的尾音,收剑离去。
血滴溅上桌上棋盘时,三皇子的手无力扫过,棋盘轰然倾覆。
直到死,他也没来得及参透,这副与北霖皇帝对弈时,输掉的残局。
……
北霖皇帝,最爱下棋。
此时,御书房里,北霖的少年帝王正在和白衣公子对弈。
白衣公子正是三皇子此次名义上出使探望的,那个窝囊了十几年的弟弟。
南靖自小养在北霖的质子,江步月。
“步月这一去,南靖的棋局可要热闹了。”
皇帝笑着,将指尖黑子,轻轻推入绝境。
江步月眼底暗芒闪过,却只是垂眸应道:“陛下连退三步,送臣入局。”
“这般厚礼,步月……惶恐。”
“回南靖去,就是太子了。”皇帝拂手,示意江步月把黑子收入囊中。
看着江步月低眉收棋的模样,皇帝淡淡叹息道:
“你三哥的棋,就不如你。”
江步月收棋的手一顿。
“三哥他……”
江步月的声音变轻:“毕竟是步月的手足。”
帝王不言,无声落子,攻势再起。
纵横棋路里,南靖三皇子的命运,好像已经尘埃落定。
几个回合后,皇帝突然打破了沉默的交锋:
“朕知道,你仰慕倾城已久。”
江步月的棋路一滞。
“啪嗒”
他指间白子,跌落在地。
棋子落地的时候,惊雷骤起。
三皇子染血的棋子哗然坠地,鸿胪寺驿馆骤然灯火通明。
“三殿下殁了,是七杀,追!”南靖的护卫一声令下,倾巢而出。
顾清澄却没有立刻逃离。
她回眸,望着身后混乱的驿馆,眸光沉静如水。
她不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而是在与刺客的身份诀别。
最后一剑已了。
这柄剑,终于不必再为皇兄而鸣。
从此北霖的史书工笔,或许会记下倾城公主的锦绣芳华,朱墙内的岁月静好。而那些属于七杀的,不能见光的血色过往,将随今夜最后一场雨,彻底湮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气息将散未散的一瞬——
她的瞳孔里,却降临了一场计划之外的箭雨。
第一箭,擦破她的左肩。
好快的箭。
是三皇子留下的杀招?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在下一个千分之一秒,灵动了起来。
电光石火间,她未能察觉到擦破左肩的箭头,泛着蓝光。
七杀剑织出了绵密的剑网,且战且退间,她向上京最繁华的街巷掠去。
“三殿下殁了!”
雷雨夜杀人,南靖三殿下的死讯,随着一声惊呼,恐惧随大雨落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大雨浇不灭街坊们的低语,人人提七杀而色变,有孩子的藏孩子,有宝贝的埋宝贝,一扇扇撑起的门窗如深巷杏花,被暴雨打落后鳞次栉比地衰败收拢,只是须臾,街坊里门窗紧闭。
但她比须臾更快。
顾清澄翻身进胭脂铺的时候,肩上箭伤沁出鲜血,浸湿了夜行衣。
“公、公主?”胭脂店主人赵三娘举着烛台颤声过来。
“换身份。”顾清澄随手将七杀剑拍在妆奁上,“明日再回宫。”
“您受伤了。”赵三娘低头为她更衣,神情带着淡漠的虔诚。
赵三娘不仅是皇帝为她布下的暗线,更是死士,使命是代替公主死去。
顾清澄换完赵三娘的衣服时,窗外追杀声四起。
窗内烛影摇红,她只对镜描眉。
赵三娘低眉顺眼,双手捧七杀剑高高举过头顶,轻声退下。
“孤没让你碰它。”
镜前的少女转过身来,花黄云鬓,胭脂绛唇,已是胭脂店主人的模样。
两个相似的人相对而立,气氛变得诡异莫测。
这一刻,握着剑的赵三娘缓缓抬起头,眼里露出了不一样的光。
“公主既然都要走了,这名字和剑,不如就留给奴婢吧。”
话音未落,七杀剑寒芒乍现。
顾清澄侧身避让,试图提气,丹田却猛地刺痛如针扎——
这一刻,她意识到了那支箭。
箭上有毒。
也只这一瞬的凝滞,胜负已分。
“噗呲。”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染红了赵三娘的半张脸,她握着剑柄,看着动弹不得的顾清澄,兴奋得浑身颤抖:
“什么七杀,什么天下第一……中了‘天不许’,也不过是个废人!”
她想要转动剑柄,彻底绞碎顾清澄的肩骨。
然而,剑柄纹丝不动。
赵三娘错愕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顾清澄的手不知何时已从容地握住了剑刃。
锋利的剑锋深深嵌入掌心,将七杀剑如铸在血肉中般牢牢锁住。
她感觉不到痛吗?
赵三娘抬眸,瞥见了顾清澄眼里的寒光,蓦地心中一惊。
疯子。
“你想要这把剑?”
顾清澄轻声问道,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作为执剑者,赵三娘不敢丧失主动权,她蓄尽全身力量,致命一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澄紧扣剑刃的左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