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然后,那只白玉般、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落大麾上的雪花。
“世子应当学学王爷。”
“在这雪天里,烧个炭盆,温上两壶江南春。”
“……才是雅致。”
他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厅堂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贺珩走进前厅时,目光掠过江步月,死死地锁在屏风之后,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我也算是稀客。”
“不如请尊夫人移步一见?”
贺珩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辨不出半分颜色:
“不可。”
“老四,休要胡闹。”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似是听而不闻:“我没胡闹。”
“不过是想见见世子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抬眸时,眼底寒光逼人:
“再亲手——杀之。”
“江步月!”
贺珩猛然起身,不再压抑满身的锋芒,俯身逼向他:“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世子难道不明白吗?”
他的眼底似有万千风雪汇成一线,落在贺珩身上:
“若非是你,她为何会死。”
“舒羽?”
贺珩轻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却浮起莫测的笑意:
“老四的意思是——”
“那舒羽,是你的心爱之人?”
江步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是。”
那一字,如落雪压枝。
贺珩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芒涌动,他低声道:
“死了就是死了。”
“与我何干?”
他语调未变,姿态仍贵气从容,然而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收紧。
下一瞬,却听见江步月淡声开口:
“既然尊夫人不肯露面——”
他起身,话音多了一分不可违逆的缓缓冷意:
“那便只能……由我亲自去请了。”
“放肆!”
贺珩话落之时,江步月已错身而过,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案,直向屏风之后。
幽静后厅里,夜色安静。唯有竹塌一席,衾被半卷,残留着睡意的香气,似是有人刚刚离去。
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眼底波澜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即平。
“江步月,你太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