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是他长姐,曾来信提及,先帝在时从未有什么“养在青城山”的宗室女子。往日他只当闲谈,如今却不得不深究。
能击杀江钦白已是举世少有……
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是何时为她痴狂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密信,回首将魏延的军报反复读了几遍,目光终于在一处细节上顿住:
此女独闯定远军营时,曾轻而易举地破了军中锥形之阵。
锥形之阵。
旁人不知,他却明白,这锥形之阵正是第一楼演兵教习谢问樵《乾坤阵》中的不传之秘。
如何会被一介女流识破?
贺千山思绪微凝,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着。
这个青城侯,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莫非……她也是第一楼之人?
若如此,便也好办了。
恰逢战事爆发时,第一楼几位教习正在边境驻守,他尽快求证便是。
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了封书信,唤了门外亲兵进来。
“贺帅。”
“谢教习可还在边境?”他递过一封信笺,“速将此信转交予他。”
亲兵垂首,恰好瞥见了桌上重新压好火漆的军报——
却是魏延所呈的那封。
贺千山顺着他的视线,目光在军报上停留良久,终是沉声道:
“还有此报,即刻飞送京师,不得耽搁。”
“遵命。”那人最终试探着问了一句,
“……南靖的文书,您不报吗?”
贺千山不言,淡淡睨了他一眼,亲兵顿时噤声,快步离去。
待到营帐外的马蹄声起,贺千山才负手出帐,朔风猎猎中,他遥望京师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江钦白死不过三日,南靖便快马递来议和文书,字里言谈间,都是求和息战之意,但他却按下不表。
他知道京中那位信奉“止戈”,必会以琳琅公主的婚事顺水推舟议和。
而他却不愿,主帅已死,此时议和?可笑至极。
麾下儿郎的血尚未冷透,凭什么要在乘胜追击之际收刀入鞘?
既然南靖使臣尚在赴京途中,不如就让魏延这封为青城侯请功的军报,为他多争取些时日。
恰好此人来历蹊跷,蛰伏暗处已久,如今生死未卜,是把再好用不过的刀。
不如顺势将其推至明处,且看——
顾明泽能给她多少封赏?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如此,待京中风云再起,所有人反应过来时,他的铁骑早已踏破了雪山的防线。
而这最后一着,却是他心底隐秘的盘算——
如意是他唯一的牵挂,幸而顾明泽竟敢纵虎归山。
青城侯既然出现在边关,他不信那臭小子闻讯会不过来。
一旦他们父子团聚,他便也……
再无顾忌了。
第153章鹊起(二)怨她。
第二日,山中雾气氤氲,一辆牛车缓缓而行。
将至三月中旬,距离朝廷规定的剿匪期限仅剩半月有余。
“七姑娘,你要去青峰山吗?”黄涛架起牛车来又快又稳,竟不比马车慢上几分。
“不去,我想先去趟茂县,再回临川的侯府看看。”
黄涛闻言笑道:“七姑娘,您这可真是半点不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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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澄也笑,没有再应。
如江岚所言,这几日的停留如在世外桃源,她与外界消息闭塞,潜心养伤,在江岚的精心照料下,向来苍白的上都有了几分血色。
不过,即便是隔绝于此,外界风云她也能猜得**不离十。
无非是那臭名昭著的青城侯放火烧山,下落不明,迟迟不肯给涪州一个交代,人人都在等她何时出面,又如何收那剿匪的局。
而另一桩大事,必是南靖主帅江钦白殁于雪崩,南靖战局正值危急存亡之际,亟需一位定局之人。
念及此,她侧过脸看着江岚——此刻唯一能力挽南靖危局之人,不正端坐在自己身侧么?
想也不用想,南靖皇室、战神殿诸长使,应是满世界地在寻他。
说来倒也奇妙。
天下人都在发了疯似的找寻他们二人,他们却双双扮作寻常百姓,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晃晃悠悠的牛车之中。
一个自边境而来,一个往敌国而去,竟是谁都不见半分焦急之色。
“江岚?”顾清澄回首轻唤,却未得回应。
待到她细看时,才发现他双目轻阖,竟是在这颠簸之中,安然睡去了。
顾清澄垂眼,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轻轻覆上江岚的手,触到一片微凉。
他大抵是太累了,这些时日她静心休养,他却始终忙前忙后,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只是,有一事一直悬在心中。
她看着他胸前的伤口,眼神微黯,终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试探着触碰。
江岚眼睫轻颤,再睁开时,已是满眼的朦胧雾色。
“小七。”他握住她探出的指尖,声音轻若呢喃,“在想什么?”
她轻轻垂下手,问道:“再继续睡一会?”
“不必。”江岚微微后靠。顾清澄别开眼,不经意瞥见他半阖的眼睑下,隐约透出的淡青脉络。
于是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展臂,从后面环住江岚的腰身。
江岚低头,水雾般的眼神里带了些犹疑的试探,指尖覆上她在腰间的手:“小七这是……”
“想做什么?”
察觉他嗓音渐哑,顾清澄手上力道不由重了几分:“过来,靠着我睡。”
江岚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顺从地靠近了些。
牛车缓缓颠簸着顾清澄感觉他的身体渐渐放松,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眼睫又轻轻垂落。
旁人若见,或许只当这是寻常眷侣的亲昵温存。
可顾清澄心知,江岚却是不同。
他便是星夜兼程来见她,也必要换一身齐整衣裳,向来清冷自持,从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
更何况,此番是他执意相送,又怎会让她瞧见半分倦怠之态。
思量间,耳畔江岚的呼吸渐趋平稳,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将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膝上。
过去的千百种疏离与对峙呼啸而过,只留下眼前来之不易的亲密无间。
她抚过他的眉骨,忽地轻声问:“江岚。”
“嗯……?”他似乎还有些意识,睡得极不踏实。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声音极轻,“成为战神殿宗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江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回应。
顾清澄安静地低头,看着眼前人静默的神态,抿起了唇。
……
后来几日,四人一路向东行去。
这一路上,江岚与她真如寻常布衣百姓,携手走过山花烂漫处,漫步坊间酒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