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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启卷轴:我,全球财团唯 第0272章 酒会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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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辰辰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6-07 10:22:24 来源:源1

毕克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

酒杯在他掌心里转了快五分钟,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手指往下滑。他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今晚这地方,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他。喝多了,脑子慢半拍,可能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宴会厅在君悦酒店顶楼,挑高十二米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灯光碎在香槟杯里,碎在珠宝上,碎在每一个人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里。毕克定觉得这帮人笑起来都一个样——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分寸、停顿的时长,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他不太会那种笑。他的笑还是程序员式的,有点僵,眼神不知道往哪放。所以他干脆不笑,站在窗边看夜景。

江城的夜景确实好看。长江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窗户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墙,墙上有一块永远晾不干的霉斑。那时候他也看夜景——霉斑在路灯下会变颜色,从黑的变成深绿的,像一块发霉的抹布。

现在他站在四十二层的高度看长江。

落差大得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毕先生一个人?”

声音从左边传来。毕克定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白,但气质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经常笑的人。

“赵总。”毕克定点了点头。

赵谦之,江城商会的副会长,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行做商业地产,在江北有三栋写字楼。毕克定在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财团数据库里调出来的,连他在澳门输过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年轻人应该多走动走动。”赵谦之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也看着窗外的夜景,“今晚来的人,一半是冲你来的。”

“冲我?”毕克定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美女。”

“美女哪有你有吸引力。”赵谦之也笑了,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个‘星辰科技’的项目,一个月翻了四倍,圈里都传疯了。有人说你是运气好,有人说你是提前拿到了内幕消息。我倒是好奇,你自己觉得呢?”

毕克定把香槟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他知道这种对话才是今晚的重点——不是那些寒暄,不是那些客套话,是这种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的聊天。

“赵总觉得呢?”

赵谦之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多了点东西。

“我觉得,”他慢慢说,“运气也好,消息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有钱,而且你愿意投。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有钱,你就是中心;你没钱,你连门都进不来。”

这话说得直白。毕克定有点意外。

“我听说你以前是做技术的?”赵谦之换了个话题。

“程序员。”

“程序员好。我那个年代没赶上互联网,做的都是苦力活。你现在用代码赚钱,我用砖头赚钱,本质上没什么区别。”赵谦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杯红酒,晃了晃,“不过你现在不用写代码了,你现在是写支票。”

毕克定没接话。他知道赵谦之不可能只是为了夸他几句才过来的。

果然,赵谦之抿了口酒,话锋一转:“你对新能源这块怎么看?”

“哪方面?”

“上游。锂矿、钴矿,还有电池回收。”赵谦之看着杯里的红酒,声音压低了半分,“我听到一些风声,说国家下一步要收紧锂矿的开采权,环保审查会提高一个量级。如果真这样,国内几家做电池的,原材料成本至少涨三成。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毕克定在心里过了一遍。锂矿的事他知道——卷轴的风险预警系统上周就推送过相关的信息,比赵谦之说的更详细。但赵谦之主动把这个消息递过来,是什么意思?

“赵总有什么想法?”

“我有渠道,你有资金。我们合伙吃下一座矿的开采权,等政策落地,价格翻倍再出手。”赵谦之看着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语气认真了许多,“你不用出面,我来操作。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毕克定在心里算了算,赵谦之出渠道出操作,他出钱,五五分——这个比例,要么是赵谦之真的很缺钱,要么是这个矿有问题。

“我考虑一下。”

“当然要考虑。”赵谦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是我私人号码。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毕克定接过名片。烫金的,质感很好,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公司,没有头衔。这种名片他见过几次——不是发给一般人的,是发给“可以谈事情”的人的。

赵谦之走了,端着酒杯融进另一群人里,跟谁都聊得来,跟谁都很熟。毕克定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帮人就像一群在水面上游动的天鹅——上面优雅从容,下面脚掌在拼命划水。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又端起那杯香槟,还是没喝。

“你跟赵谦之聊了什么?”

这个声音毕克定认出来了。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笑媚娟。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刚好到脚踝,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不大,但光泽很好。整个人站在水晶灯下,像一幅画。

但毕克定知道,这幅画会咬人。

上个月的商业峰会上,笑媚娟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毕克定的投资方案批得一钱不值——“拍脑袋决策”、“外行指导内行”、“典型的暴发户思维”,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毕克定当时气得差点拍桌子,但事后仔细一想,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这也是他最不爽的地方。她说对了。

“随便聊聊。”毕克定说。

“赵谦之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笑媚娟也端着一杯香槟,但她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他去年在澳门输了八千万,把江北一栋写字楼抵押给银行了。他现在到处找钱,谁有钱就跟谁套近乎。”

毕克定有点意外。倒不是因为赵谦之欠钱——这个他在资料里看到过——而是笑媚娟会主动来提醒他。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还不错的投资人被人当冤大头。”笑媚娟看了他一眼,“虽然你的投资手法确实很粗糙,但至少你敢投。这个圈子里太多人只会跟风,敢第一个吃螃蟹的不多。”

这是在夸他?

毕克定不确定。笑媚娟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冷不热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

“笑总觉得我的投资手法哪里粗糙?”

“星辰科技那个案子,你投了三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笑媚娟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神直接,“但你没有签对赌协议,没有设置退出机制,甚至连一票否决权都没要。如果创始人拿了钱跑了,或者做假账,你连追索的余地都没有。”

毕克定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星辰科技那个案子是他第一次独立投资,当时他只看了技术评估报告和市场前景分析,觉得这个项目有前途,就投了。那些法律条款、风险控制,他确实没怎么在意。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至少要签业绩对赌。三年内达不到约定的营收目标,创始人必须回购股份,或者无偿转让部分股权给你。”笑媚娟的语气像在上课,“还有,你投的是A轮,应该要求优先清算权。一旦公司出问题,清算的时候你的优先级要排在所有股东前面。”

毕克定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还有吗?”

“还有很多,但我不想在这儿给你上课。”笑媚娟晃了晃酒杯,“你要是真想学,改天请你喝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毕克定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媚娟不是那种会主动约人喝茶的人,她在商圈里的名声是“冷面女魔头”,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能主动过来提醒他,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改天请我喝茶。”毕克定故意把这个顺序颠倒了。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不确定算不算笑。

“你倒是会顺杆爬。”

她说完就走了,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人群里。毕克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意思。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有意思,是那种——在这个满嘴客套话的圈子里,她是少数几个说真话的人。就算说真话的方式让人不舒服,但至少是真的。

毕克定把香槟杯放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毕总,久仰久仰。”

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两个——一个四十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紧,勒得脖子上的肉微微凸起。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站姿端正,像是秘书或者助理。

毕克定不认识他们,但那个方脸男人已经伸出手来了,他只好握上去。

“我是方志远,远大集团的。”方脸男人的手握得很有力,眼神也很有力,“这位是我们集团的法务总监,姓何。”

金丝眼镜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大集团。毕克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做房地产起家的,后来转型做商业综合体,江城市中心那个最大的购物广场就是他们的。体量不小,但最近几年在走下坡路,被电商冲击得厉害。

“方总,幸会。”

“毕总年轻有为啊,我听说你最近投了好几个项目,都是大手笔。”方志远笑得很爽朗,声音也大,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们远大最近也在孵化一个新项目,做的是智能物流,跟菜鸟和京东不是一个赛道,我们做的是冷链。生鲜电商这一块,冷链是咽喉。”

毕克定点了点头,等他说下去。

“我们计划在华中布三个大型冷库,覆盖三省一市。前期投资大概需要五个亿,我们自己出一半,剩下的想找合作伙伴。”方志远从何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给毕克定,“这是我们的商业计划书,毕总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毕克定接过来,没急着翻,而是先看了一眼方志远的表情。方志远在笑,但那种笑跟赵谦之不一样。赵谦之的笑是试探的、有分寸的;方志远的笑是强势的、带着一种“我在给你机会”的味道。

这个态度让毕克定不太舒服。

“好,我回去看看。”

“不急不急,毕总慢慢看。”方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不过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机会窗口期不长。我们已经在跟另外两家基金在谈了,如果他们先敲定,毕总可能就赶不上了。”

毕克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种话术他在硅谷听了无数遍——“窗口期”、“有其他投资人在谈”、“机会不等人”——都是制造紧迫感的手段。三个月前他可能会被唬住,但现在不会了。

“明白,我会尽快。”

方志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何助理走了。毕克定看着他们走远,把那份商业计划书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远大集团的财务状况,还有方志远的个人征信。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环顾了一下宴会厅。灯光璀璨,觥筹交错,每一个人都在笑着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打量别人——打量你的穿着,打量你的谈吐,打量你手里有多少筹码。这里不像酒会,更像一个大型的狩猎场。每个人都是猎人,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毕克定觉得有点闷。他端着矿泉水走到露台上,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味。露台上没人,因为太冷了——十二月的江城,晚上气温降到三四度,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出来吹风。

他正好需要这种冷。

脑子需要冷却。从今晚踏进这个宴会厅开始,他的大脑就没停过——社交、试探、分析、判断、防备。每一个人走过来都带着目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算计。他必须在一瞬间判断出对方的意图,同时决定自己的应对策略。这种高强度运转让他有点疲惫,但也让他越来越熟练。

三个月前,他还在写代码。那时候最大的压力是bug修不完、deadline追着跑、产品经理改需求。现在最大的压力是——一句话说错了,可能就是几千万的损失。

人生真他妈魔幻。

他趴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脚下的江水。远处有几艘货轮,灯火通明,鸣着汽笛,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更远处是长江大桥,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川流不息。

“你在这儿。”

毕克定回头。笑媚娟站在玻璃门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矿泉水。

“里面太闷了。”毕克定说。

“是挺闷的。”笑媚娟走过来,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也看着江水,“你是不是在想,这帮人为什么都冲着你来?”

“差不多。”

“因为你是一个变量。”笑媚娟说,“这个圈子本来是很稳定的——谁有钱,谁没钱,谁能跟谁合作,谁会拆谁的台,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你出现了,你不按常理出牌,你有钱,你愿意投。你的出现打乱了原有的平衡。”

“所以呢?”

“所以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试探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吞掉你。”笑媚娟转过头看着他,珍珠耳环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赵谦之是想利用你的人,方志远是想吞掉你的人。你要是看不出来,早晚会被吃干抹净。”

毕克定也转过头看她。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过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那你呢?”他问,“你是哪一种?”

笑媚娟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毕克定意外的话。

“我哪一种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想在这个圈子里活下去的女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反而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

毕克定看着她。水晶灯的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她下颌的弧度。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不是衰老的纹路,是长期绷着的肌肉留下来的痕迹。那种纹路他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也有。

“这个圈子对女人不公平。”毕克定说。

笑媚娟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明显地上扬,但笑容里没有多少高兴的成分。

“你倒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大多数人在背后叫我‘母老虎’,或者‘女魔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一个女人在商场上只有两种标签——要么是花瓶,要么是泼妇。”笑媚娟说,“你不当花瓶,他们就只能给你贴泼妇的标签。我选择当泼妇。”

毕克定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的出现让这个圈子多了一种可能。”笑媚娟继续说,“你不是老钱,你不讲资历,你不在乎那些规矩。你投资不看对方的后台,只看项目本身。这种玩法在这群人眼里是‘外行’,但在我看来,是公平。”

“所以你愿意提醒我?”

“我愿意看到一个外行把他们的规矩打乱。”笑媚娟把矿泉水喝完,把空瓶子放在栏杆上,“打乱了,才有重新洗牌的机会。”

她转身要走,毕克定叫住她。

“笑总。”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说请我喝茶,还算数吗?”

笑媚娟看着他,露台上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明天下午三点,云隐茶舍。”

说完她就走了,墨绿色的裙摆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融进宴会厅的灯光和笑声里。

毕克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着江水。

“云隐茶舍,”他自言自语,“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马旭东的消息,关于远大集团和方志远的初步调查已经发过来了。毕克定划开屏幕,看了不到十秒钟,眉头就皱了起来。

远大集团的资金链果然有问题。去年三个商业地产项目同时开工,投入了将近二十个亿,但销售回款不到三分之一。方志远个人名下有三笔抵押贷款,总额超过五千万,其中一笔已经逾期。他所说的“智能冷链”项目,确实存在,但前期投入的资金已经让他捉襟见肘——他自己根本出不起一半。

这就是赵谦之说的“到处找钱”。

毕克定把手机揣回口袋,从露台上走回宴会厅。暖气扑面而来,喧闹声扑面而来,那些恰到好处的笑容扑面而来。他穿过人群,朝门口走去。

经过方志远身边的时候,方志远正在跟几个人谈笑风生,看见毕克定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毕总,这么快就走了?我那份计划书你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看,”毕克定微笑,“不过我刚才想了一下,冷链这个赛道确实不错,方总眼光很好。”

方志远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五个亿的盘子,我一个人吃不下。方总不是在跟另外两家基金谈吗?要不咱们三方坐下来一起聊聊,看看能不能组个联合投资?”

方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马上恢复了正常:“哈哈,好说好说,我改天约他们一起。”

毕克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方志远,而是笑媚娟那句话——“这个圈子对女人不公平。”

她说得对。这个圈子的规矩确实太多了。

而他来这里,就是来打破这些规矩的。

电梯门打开,毕克定走进去。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马旭东,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没见过。

“毕先生,你刚才在酒会上的表现,非常精彩。期待有朝一日能与你见面。”

没有署名。

毕克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今晚在酒会上的所有表现——站在窗边、跟赵谦之聊天、跟笑媚娟在露台上的对话——全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这个人是谁?

他拨通了马旭东的电话:“帮我查一个号码,立刻。”

电梯继续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毕克定靠在电梯壁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马上回宴会厅,而是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条走廊通往宴会厅的侧门,位置偏,没什么人经过。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线条扭曲,像是某个现代艺术家的作品。毕克定看不懂那些画,但他觉得那些扭曲的线条很契合他现在的心情——每一根神经都在拧着。

刚才在露台上跟笑媚娟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闭上眼睛,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谦之缺钱,想拉他入伙搞锂矿,五五分本身就是个问题——一个浸淫商场二十年的老手,为什么要给一个刚冒头的年轻人这么高的分成?除非这个矿本身有问题,或者赵谦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换句话说,不是赵谦之在给他机会,而是赵谦之指望他来救命。

方志远也在缺钱,缺得比赵谦之更急。智能冷链那个项目他查了一下,确实存在,但远大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拉得太紧了,三个商业地产项目同时开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连锁反应。方志远今晚的热情不是冲着他这个人,是冲着他口袋里的钱。毕克定见过这种眼神——三个月前在出租屋里,催债的人堵在门口,也是这种眼神,只是没那么体面。现在换了定制西装,换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本质还是那套:你有钱,你就是爷;你没钱,你就是孙子。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宴会厅的门。门里灯光璀璨,笑声阵阵。每一个端着香槟的人脸上都挂着从容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揭开那层皮,底下全是饥渴和焦虑。

这就是商圈。

他以前写代码的时候,觉得商场上的事离自己很遥远。那些西装革履的人坐在写字楼里签合同、喝红酒、谈笑风生,跟他一个敲键盘的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坐进来了,才发现这里比硅谷残酷得多。写代码,bug可以修,需求可以改,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项目黄了重新找一份工作。但在这里,一个决策失误,可能就是一个企业的崩塌、几千人的失业、几亿资金的蒸发。

没有人会替你兜底。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旭东发来的那份报告。远大集团的法务总监何某——就是今晚跟在方志远身后那个金丝眼镜——三个月前刚刚从一家知名律所跳槽过来,履历很漂亮,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毕克定的注意:他在上一家律所经手的最大一笔业务,是为一家公司做破产重组。那家公司欠了银行十二个亿,最后打折清算了。何某在那笔业务里表现得非常出色,据说是他用了一个很巧妙的法律架构,让债权人的损失降到了最低。

毕克定把这条信息来回看了三遍。

方志远把一个专做破产重组的律师招进公司当法务总监,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方志远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要么就是何某手里有方志远需要的东西——某种能帮远大集团拖住债权人的法律手段。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远大集团的情况比表面上看更糟。

毕克定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他决定回宴会厅,再待半小时,然后走人。不是因为他喜欢那里,而是因为这种场合里待得越久,他学到的东西越多。每一个人的表情、语气、措辞、肢体动作,都是信息。他以前不擅长捕捉这些东西,但三个月下来,他已经慢慢学会了。

推开侧门,暖气裹挟着香槟和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宴会厅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此起彼伏。毕克定扫了一圈,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面孔。

靠近钢琴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身边围了一圈人,个个毕恭毕敬。老人没怎么说话,偶尔点点头,或者抬起手指一下,身边的人就赶紧凑过去听。他说话的声音应该很小,因为那些人凑过去的时候几乎是贴着轮椅跪下来的。

毕克定认得这个人。周鹤年,七十八岁,江城商会的终身名誉会长。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从一家小五金店做成了华中地区最大的工业集团,巅峰时期旗下有三家上市公司。后来年纪大了,把生意交给了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但他在商圈里的影响力依然巨大——据说江城市政府做重大经济决策之前,都会派人来听听他的意见。

资料里说,周鹤年已经半年没出席公开活动了。今晚他来了,而且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毕克定站在人群边缘,远远地观察这个老人。周鹤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背挺得很直,完全不像快八十岁的人。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扫视全场的时候,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这就是气场。

毕克定正看得出神,忽然发现周鹤年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宴会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周鹤年移开了视线,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但就那两秒钟,毕克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眼神不是随便扫过的,是在打量他。

就像他打量别人一样。

毕克定深吸一口气,没有走过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主动凑上去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周鹤年这种人,见惯了阿谀奉承,反而会对那些不急着接近他的人留下印象。有时候最好的自我介绍就是按兵不动。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有一排高脚桌,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聊天。毕克定认出其中一个是做新能源电池的,叫林什么来着——林越,对,林越。二十八岁,海归博士,手里掌握着三项固态电池的专利,正在找投资。上个月在一个科技论坛上见过,当时毕克定就觉得这个人有戏。

“林博士。”毕克定走过去。

林越回过头,认出他之后眼睛亮了一下:“毕总!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投的那个柔性显示屏项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三个月估值翻了四倍,太牛了。”

毕克定笑了笑:“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林越认真地说,“那个项目的技术壁垒很高,良品率一直上不去,业内都不看好。你敢投,说明你懂技术。”

毕克定没接这个话。他投那个项目确实是因为懂技术——柔性屏的良品率问题他研究过,也跟几个工程师聊过,判断出团队有能力在六个月内突破瓶颈。但这些细节没必要在酒会上说。

“你的固态电池怎么样了?”毕克定问。

林越叹了口气:“还在找代工厂。国内的几家大厂都不愿意接,说工艺太复杂,良品率保证不了。我在考虑去台湾或者韩国找。”

“需要多少钱?”

“建一条中试线的话,大概八千万到一亿。”林越说,“我现在手里有一家意向投资方,但他们只愿意出三千万,占百分之四十。我觉得太苛刻了,没答应。”

“百分之四十?”毕克定皱了皱眉,“这哪是投资,这是趁火打劫。”

“没办法,固态电池太烧钱了,而且回报周期长,愿意投的人不多。”

毕克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林博士,你加我微信。明天把商业计划书发我一份,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扫码。旁边几个年轻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今晚能被毕克定主动加微信的人,可不多。

加完微信,毕克定又聊了几句,然后端着矿泉水往宴会厅深处走。经过一扇通往洗手间的门时,他听到门后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急。

“……我说了不行,你怎么听不懂?那笔钱不能动,审计下周就来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卖了房子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毕克定没有停步,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

是方志远。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心里又多了一笔账。方志远在电话里说的“那笔钱”和“窟窿”,大概率跟远大集团的资金链有关。审计下周来——说明有人已经盯上远大的账目了。这个时候方志远还在酒会上谈笑风生,这份城府,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回到宴会厅中央,毕克定看了看表。快十点半了,该走了。

他朝门口走去,路过周鹤年的轮椅时,放慢了脚步。老人正在跟赵谦之说话,声音不大,毕克定只能听到几个词——“新能源”、“年轻人”、“太快了”——不太确定是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跟自己有关。

他没有停下,径直走向大门。侍者替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些。

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下行键,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电梯还没来,手机先震了。

笑媚娟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云隐茶舍在江汉路老租界区,导航能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岁左右,深眼窝,高鼻梁,皮肤偏黑,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敞到第二颗。整个人站在电梯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但随时可能出鞘。

毕克定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站了几秒钟,没有对话。

“你是毕克定?”那个人开口了,口音有点怪,不太像本地人。

毕克定转过头看他。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很直接,毫无遮掩,像两块冷铁碰在一起。

“你是?”

“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重要的是,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有人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什么人?”

“不是今晚宴会厅里的那些人。”那个人的语气很平静,“是更高层级的人。你的财团继承,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那个人率先走出去,风衣的下摆被门外的风吹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毕克定一眼。

“周鹤年今天来,不是来参加酒会的。他是来看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毕克定站在电梯门口,冷风从大堂的旋转门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手机又震了。马旭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来源查不到。但有一个线索——这个号码的信号基站定位,就在今晚酒会的酒店里。

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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