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陈记便当店里,不是以分秒计算的,而是以卤汁滚沸的次数来计算的。
不知不觉,这锅老卤又滚了三百多回。
秋老虎的季节刚过,台北的车站依然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月台上,火车进站的广播声「叮咚」响起,伴随着柴油机车头轰隆隆的运转声,热浪扑面而来。
「便当——便当——烧喔!好吃的排骨便当!」
一个身穿白色汗衫丶脖子上挂着一条发黄毛巾的男人,正熟练地推着不锈钢推车,在拥挤的月台上穿梭。
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因为长期的搬运工作而结实有力,肌肉线条分明。他的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在脑後,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的毛巾。
如果那些曾经在「L'HeureBleue」柜位前驻足的贵妇们看到他,绝对认不出这个男人就是曾经那个优雅丶清冷丶喷着雪松香水的沈若青。
现在的他,身上只有一种味道。
那是混合了八角丶酱油丶猪肉脂肪丶还有廉价菸草和雄性汗水的味道。
那是阿强的味道。
「头家!两个排骨,一个鸡腿!」一个赶火车的阿伯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来喔!马上来!」沈若青动作俐落,一手接过钱,一手用铁夹子迅速夹起便当,再顺手塞了一包辣萝卜乾,「阿伯,这辣萝卜是自己炒的,很下饭喔!」
「谢啦!年轻人手脚很快喔!」阿伯笑着接过便当,跳上了火车。
沈若青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自然的丶甚至带点粗鲁的笑容。这个笑容不再是经过镜子前千锤百炼的职业假笑,而是为了生存丶为了那一枚枚硬币而发自内心的本能。
「若青哥!这边没货了!」
远处,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妞妞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两个空篮子跑过来。她现在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了,穿着整齐的制服,脸蛋红扑扑的。
「好,这就去补。」沈若青推着车,转身往车站後门走去。
妞妞自然地牵住了他的衣角,仰起头问:「若青哥,今天晚上吃什麽?」
「爸爸说今天进了不错的猪肝,晚上煮猪肝汤给妳补血。」沈若青温柔地摸了摸妞妞的头,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卤味。
「耶!我最喜欢喝若青哥煮的汤了!」妞妞开心地跳了起来。
这一切看起来是那麽的「温馨」,那麽的日常。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家庭,父亲丶孩子,还有一个……勤劳肯干的「後母」。
然而,只有沈若青自己知道,这份「温馨」是用什麽换来的。
是用他破碎的自尊丶烂掉的膝盖丶还有无数个夜晚在猪油和精液中沉沦的灵魂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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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里,阿强正在剁排骨。
「回来啦?」阿强头也没抬,手里的剁骨刀「哐哐哐」地落在砧板上,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今天生意怎样?」
「还行,那一车陆客团买了不少。」沈若青把推车停好,熟练地把钱袋解下来,递给阿强。
阿强接过钱袋,随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伸出那只油腻腻的大手,一把揽过沈若青的腰,当着妞妞的面,在他的屁股上用力捏了一把。
「辛苦了,老婆。」
沈若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避。相反,他顺从地靠在阿强充满汗臭味的怀里,甚至主动蹭了蹭阿强的胸口。
「去洗把脸,准备吃饭。」阿强拍了拍他的屁股,松开了手。
沈若青走进後厨。经过那个角落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原本放着一张红色的塑胶椅,那是老母亲专属的座位。她总是坐在那里,抱着那个装口香糖的篮子,对着空气傻笑。
但现在,那张椅子空了。
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老母亲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像一片枯叶无声地落下。那天晚上,沈若青正被阿强压在床上做着那档子事,老母亲就在旁边的床上睡着。等事後沈若青去帮母亲换尿布时,才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阿强给她的一百块钱,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那一刻,沈若青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突然结痂了。那根牵着他丶勒着他丶让他羞耻了一辈子的绳子,断了。
阿强处理後事的方式很简单,也很「阿强」。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哭天抢地的孝子贤孙。阿强花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坛,带着沈若青去火葬场烧了,然後把骨灰坛带回了家,就放在店里供奉神明的神桌下层。
「放在那里,有神明看着,还有卤肉香味闻,你妈肯定喜欢。」阿强当时点了一根菸,对着骨灰坛拜了三拜,「阿婆,一路好走。你儿子我会帮你看着,不会让他饿死。」
从那天起,沈若青彻底断了与过去世界的最後一丝联系。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不再是谁的柜哥。
他只是这里的一部分。就像这口锅里的一块老卤肉,烂在了锅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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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麽呆?汤要滚出来了!」
阿强的声音打断了沈若青的回忆。他回过神,赶紧关小了火。锅里的猪肝汤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来了。」沈若青盛好汤,端到前厅的摺叠桌上。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底层丶最平凡的一顿晚餐。卤肉饭丶烫青菜丶猪肝汤,还有一盘阿强特意留下来的炸鸡腿。
「吃鸡腿。」阿强夹起那只最大的鸡腿,直接放进了沈若青的碗里。
「给妞妞吃吧……」沈若青想夹给妞妞。
「给你就吃。」阿强瞪了他一眼,语气霸道,「妞妞有卤蛋。你需要补补,这阵子屁股好像瘦了,干起来没以前舒服。」
妞妞正在扒饭,听到这话,抬起头天真地问:「爸爸,为什麽屁股瘦了会不舒服?椅子太硬了吗?」
沈若青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埋头扒饭不敢说话。
阿强却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妞妞的头:「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快吃,吃完去写作业。」
这种极度下流与极度温馨并存的场景,已经成了沈若青生活的常态。
他咬了一口鸡腿。外皮酥脆,里面鲜嫩多汁。那股熟悉的油脂味在口腔里爆开。
曾经,他觉得这是肮脏的丶廉价的味道。
现在,他觉得这是活着的味道。
「对了,」阿强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今天有个穿西装的来找你。」
沈若青心头一跳:「谁?」
「好像是那个什麽……百货公司的经理?」阿强把那张纸扔在桌上,那是「L'HeureBleue」的新品发布会邀请函,上面印着精致的烫金字体。
「他说你之前的留职停薪到期了。问你要不要回去。还说他们现在缺人,如果你肯回去,可以让你当店长。」
沈若青看着那张精致的卡片。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店长,年薪百万,穿着高级订制西装,站在充满香氛的水晶宫殿里,接受众人的羡慕。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扇轰隆隆的声音。
阿强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筷子,眼神沉沉地看着沈若青。妞妞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停下了筷子,担忧地看着沈若青。
沈若青伸出手,拿起了那张邀请函。
他的手上沾着油渍,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剥蒜头留下的蒜味。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高级特种纸时,留下了一个明显的油印。
他把邀请函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是「冷冽雪松」的味道。
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高级香气。
可是现在,这股味道闻起来,竟然是那麽的刺鼻丶虚假丶冰冷。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怎麽?心动了?」阿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想回去当你的高级人?」
沈若青看着阿强。看着这个穿着脏背心丶满身汗臭丶粗鲁又暴力的男人。
然後,他当着阿强的面,把那张邀请函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那里堆满了吃剩的鸡骨头和擦过嘴的卫生纸。
「不去。」沈若青淡淡地说。
阿强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为什麽?那可是有冷气吹的地方,不用在这里闻油烟。」
「我有洁癖。」沈若青夹起一块沾满卤汁的豆乾,放进嘴里,露出一抹自嘲又满足的笑,「那种地方太乾净了,我闻不惯。」
「我现在……只习惯闻猪油味。」
听到这句话,阿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样的!」
阿强猛地伸出手,隔着桌子,一把扣住沈若青的後脑勺,把他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充满了饭菜味丶油腻味丶还有占有欲的吻。
妞妞在一旁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发出「嘻嘻」的笑声。
「既然不走,那今晚就好好『加班』。」阿强松开沈若青,舔了舔嘴唇,「新进的那批猪板油还没炼,晚上你用身体帮我炼。」
沈若青的脸红透了,但他没有拒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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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铁卷门拉了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妞妞已经睡了。後厨的灯光昏黄暧昧。
沈若青正在洗澡。
这里依然没有热水器,只有那根接在水龙头上的塑胶管。但他已经习惯了冷水澡。
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那具曾经白皙瘦弱的身体,现在变得结实了一些,但也布满了痕迹。背上丶大腿上丶屁股上,到处都是阿强留下的咬痕丶掐痕,还有长期跪在硬地板上留下的茧子。
这些痕迹,是他属於这个男人的证明。
「洗乾净了吗?」
阿强走了进来。他刚算完今天的帐,心情似乎不错。他**着全身,那话儿随着走动晃荡着,充满了雄性的威慑力。
「洗乾净了。」沈若青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他没有穿衣服。在这个空间里,他在阿强面前穿衣服是多馀的。
阿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
那不是猪油罐,而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瓶子。
沈若青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个空的香水瓶——那是他刚来这里时,被阿强扔在角落里的「冷冽雪松」空瓶子。
「这瓶子你还留着?」沈若青有些惊讶。
「瓶子挺好看的,扔了可惜。」阿强把玩着那个玻璃瓶,「而且,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喷这个吗?总觉得没了这个味,你就不是那个骚包柜哥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沈若青低下头。
「所以,我给你调了一款新的。」阿强拔开瓶盖。
一股浓烈丶奇异的味道飘了出来。
沈若青愣住了。
那里面装的不是透明的香水液体,而是一种黄浊的丶黏稠的油状物。
「这是我这几天特意收集的。」阿强得意地介绍着他的「作品」,「这里面有刚炼出来的猪油,有我昨天流的汗,有卤锅里的陈年老卤汁,还有……」
阿强凑到沈若青耳边,邪恶地笑着:「还有昨天晚上射在你里面的东西,我把它们混合在一起了。」
这简直是疯狂丶变态到了极点。
但沈若青看着那瓶「香水」,心跳竟然加速了。
「这叫什麽?」沈若青颤抖着问。
「就叫『家』吧。」阿强随口说道,「专属於你的味道。」
阿强倒出一点那黏稠的液体在手心,然後涂抹在沈若青的脖颈动脉处丶手腕处丶还有……大腿根部。
那种油腻丶温热丶带着强烈腥臊味的液体,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沈若青感觉自己被彻底标记了。
「好香。」阿强埋首在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我的老婆。」
沈若青闭上眼睛,也闻到了这股味道。
这股味道很臭,很脏,很下流。但它同时也很厚重,很真实,很温暖。
它让他想起了母亲死前那满足的笑容,想起了妞妞喊他「若青哥」时的依赖,想起了阿强在班亲会上抱着他走出重围时那个坚实的胸膛。
这就是他馀生的味道。
「阿强……」沈若青主动抱住了这个男人,双手在他满是汗水的背上游走,「抱我……去床上……」
「去什麽床?」阿强一把将他抱起来,直接放在了那张用来切肉的巨大木头砧板上。
「今天就在这里。你是我的肉,当然要在砧板上吃。」
沈若青躺在冰冷油腻的砧板上,背後是无数刀痕留下的触感。头顶是昏黄摇晃的灯泡,周围是挂着的香肠和腊肉。
阿强分开他的双腿,将那瓶特制的「香水」全部倒在了他的私处。
大量的油脂顺着臀缝流淌,滴落在地板上。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动了。」
阿强像一头饿狼,猛地扑了上去。
「啊……!」
沈若青仰起头,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极致欢愉的呻吟。
在这个充满了食物与**的厨房里,两具躯体疯狂地纠缠在一起。汗水交融,体液飞溅。
沈若青看着天花板,视线逐渐模糊。
他看到了一个幻象。
他看到自己穿着那件红色的碎花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正在为阿强和妞妞做饭。
母亲就坐在旁边,慈祥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没有香水,只有卤水;没有优雅,只有生存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最低贱的便当男的姘头,是没有名分的後妈,是一个失去了自我的空壳。
但他也是这间店的老板娘,是妞妞最爱的家人,是阿强这辈子唯一离不开的**与灵魂。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阿强的冲刺越来越猛烈,沈若青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老公……老公……用力……」
他在阿强的耳边**着,声音淫荡而虔诚。
随着最後一声低吼,滚烫的生命注入他的体内。阿强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两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明天……」阿强喘着粗气,在沈若青耳边说道,「明天早点起来,要把那一百斤排骨腌好。」
沈若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伸出舌头,舔去了阿强下巴上的一滴汗水。
「好。我会腌得很入味。」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车站的人潮再次涌动,火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
在这个城市的角落,这家不起眼的便当店里,飘散着一股永不消散的味道。
那是沈若青身上洗不掉的丶属於阿强的丶属於这个底层家庭的——
永恒的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