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百货公司的自动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像是切断了两个平行宇宙的通道。
前一秒,沈若青还活在那个恒温丶恒湿丶充满着昂贵雪松与鸢尾花香气的无菌天堂里;後一秒,现实就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下午两点的台北盆地,就像一个加了盖的大蒸笼。柏油路面在烈日的曝晒下,蒸腾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中弥漫着机车排气管喷出的废气丶路边水沟盖飘出的腐烂馊水味,以及那种只有在人流密集处才会发酵出的丶混合了各种廉价洗发精与陈年汗垢的复杂气息。
沈若青被拽得踉踉跄跄,脚下那双义大利手工皮鞋——虽然是趁着特卖会咬牙分期付款买的——此刻正狼狈地在粗糙的骑楼地砖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放开我……你放手!」沈若青试图甩开那只铁钳般的手,他的声音因为缺氧和极度的羞愤而变得尖锐且破碎。
阿强根本没理会他的挣扎,那只粗壮的手臂像是焊死在他的手腕上。阿强走得很快,那是一种长期在底层讨生活练就的步伐,重心压低,横冲直撞,无视任何行人的目光。
「闭嘴,省点力气等下去跟你妈哭。」阿强头也不回,那件深蓝色的工字背心後背已经湿透了,随着他的动作,沈若青能闻到那一波又一波涌来的丶浓烈的雄性汗臭味。那不是健身房里那种乾净的丶带着沐浴乳馀香的汗味,而是长时间劳动丶油脂分泌过剩,并且混杂着陈年老卤汁香料的丶极具侵略性的腥臊。
这股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若青那身高级西装仅存的一点尊严都勒得粉碎。
路人们纷纷侧目。一个穿着全套西装丶虽然狼狈但依然看得出精致的男子,被一个满身油污丶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或厨房出来的壮汉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走,这种画面在熙来攘往的车站商圈实在太过显眼。
「那是在干嘛?讨债的吗?」
「穿那麽好,欠钱喔?」
「那个男的长得好帅,怎麽会跟这种流氓纠缠……」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沈若青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他用那只自由的手挡住脸,试图遮掩自己那因为羞耻而涨红的面容。他不仅害怕被路人认出来,更害怕被这座城市的「气味」同化。
「到了。」
阿强突然停下脚步,手臂猛地一甩。
沈若青被这股惯性甩得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西装裤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膝盖传来的钻心剧痛。
但他顾不上疼痛,因为这里的味道更让他绝望。
这是火车站最不起眼的一个侧门出口,靠近垃圾子车和公厕,是冷气吹不到的死角。这里的地板永远黏糊糊的,积着一层黑色的油垢,墙角堆满了不知是谁吐的槟榔渣和熄灭的菸蒂。
而在这堆污秽之中,缩着一团更不起眼的影子。
「妈……」沈若青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气音。
那个影子动了动。那是一个瘦小乾瘪的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丶领口松垮的碎花上衣,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阿婆裤。她的头发花白凌乱,像是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脸上的皱纹里卡着岁月的尘埃。
她坐在一张断了一只脚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用红线绑着的竹篮,里面散落着几包包装鲜艳丶却显得有些受潮的廉价口香糖。
那是他的母亲,王春美。
「阿青?」老妇人有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聚焦。她看到沈若青跪在地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孩童般天真却又令人心酸的笑容,「阿青啊,你下课啦?肚子饿不饿?阿母今天卖了五十块,可以买馒头……」
沈若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爆。
「妈,你不是……不是中暑送医院了吗?」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阿强,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被愚弄的愤怒。
阿强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菸,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若青,眼神里满是讥讽。
「送医院?哼,你以为你妈像你一样娇贵?」阿强把菸夹在那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指间,指了指地上的老妇人,「救护车是来了,但你妈一听到要挂号费,死抓着这破篮子不肯上车,说要等你『下课』,说要多卖两包口香糖给你凑学费。干,都几岁人了,脑子还停在他妈的二十年前。」
沈若青愣住了。他看着母亲那双乾枯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地护着那个破篮子,篮子里那些五块钱一条的口香糖,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买他柜位上一瓶香水的喷头。
「我……」沈若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麽我?」阿强突然暴躁起来,他把刚抽了两口的菸狠狠地摔在地上,用那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用力碾熄,「老子看她在那边喘得像条快死的鱼,好心去旁边药局买了瓶运动饮料给她灌下去,又把她拖到这阴凉点的地方。你呢?你在哪?你在吹冷气!你在伺候富婆!你在喷那什麽狗屁香水!」
阿强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味丶卤味和汗味的热气,像一座大山压了过来。
「卖香水的,你看看你自己。」阿强伸出手,粗鲁地扯了一下沈若青那件已经脏污的白衬衫领口,「穿得人模人样,身上喷得香喷喷,连个指甲缝都比你妈的脸还乾净。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人怎麽说你妈?说这个疯婆子有个在百货公司当主管的儿子,大家都笑她做白日梦!结果呢?原来是真的啊?只是这儿子跟死了没两样!」
这番话像是最锋利的刀片,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将沈若青的皮肉一层层剐了下来。
此时正是下午的离峰时段,但车站出口依然人来人往。有推着行李箱的旅客,有在骑楼下等公车的学生,还有几个同样在附近摆摊的流浪汉。阿强的大嗓门把他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沈若青身上。他跪在肮脏的地板上,膝盖处的西装裤已经磨破,渗出了血丝,染上了地上的黑垢。他那件引以为傲的白衬衫,袖子上是阿强留下的卤汁手印,背上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迹。
他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小丑。
「看什麽看!」沈若青突然崩溃地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吼了一声,那是他最後一点虚张声势的尊严。
但没有人被他吓退,反而更多人停下了脚步,指指点点。
「阿青……阿青你怎麽哭了?」老母亲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不对,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沈若青的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没考好?没关系,阿母有钱,阿母给你买糖吃……」
那只手伸到了沈若青面前。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皮肤像老树皮一样乾裂,指甲灰黄增厚,指尖黑得像是刚挖过煤炭。最重要的是,那只手上散发着一股长年累月无法洗净的味道——那是廉价药膏丶过期的口香糖糖精味丶以及老年人特有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的酸腐气。
沈若青下意识地向後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是他作为「首席柜哥沈若青」,对一切不洁之物的生理性排斥。
但就在他退缩的那一秒,他看到了母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和受伤,也看到了阿强眼里瞬间爆发出的丶更加浓烈的鄙夷。
「操。」
阿强骂了一声。他没有打沈若青,这个动作比打他更具侮辱性。阿强直接跨过沈若青,蹲在老妇人面前,语气突然变得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是沈若青从未听过的丶属於父亲的笨拙温柔。
「阿婆,没事啦,这小子不是被人欺负,他是欠教训。」阿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老妇人的手里,「这两包口香糖我买了,你去旁边坐着休息,我跟他说点事。」
「阿强啊……你是好人,好人……」老妇人拿着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乖乖地往墙角缩了缩。
安顿好老妇人,阿强重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那股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丶属於掠食者的冷酷。
「起来。」阿强踢了踢沈若青的小腿。
沈若青咬着牙,忍着膝盖的刺痛,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极度的羞耻。
「你想怎样?」沈若青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眼睛,只能盯着阿强脚上那双脏兮兮的解放鞋。
「我想怎样?」阿强冷笑了一声,他突然逼近,那张油腻的脸几乎贴到了沈若青的鼻尖,「沈大柜哥,你刚刚在百货公司不是很威风吗?那张嘴不是很会说吗?什麽前调後调的,来,你现在闻闻看,这是什麽调?」
阿强猛地抬起手,将自己那满是汗毛丶还沾着卤汁污渍的腋下,毫无预警地凑到了沈若青的鼻子前。
「唔!」沈若青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恶臭冲击得大脑一阵晕眩,胃酸瞬间涌上喉咙。那是一种极度浓缩的丶未经任何修饰的雄性荷尔蒙与细菌发酵的味道,咸湿丶辛辣丶带着一股生洋葱般的刺鼻感。
他想躲,但阿强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後脑勺,强迫他把脸埋进那团潮湿的布料里。
「闻啊!给老子闻清楚!」阿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这就是你妈把你养大的味道!这就是钱的味道!你嫌臭?你身上喷的那些香水,哪一滴不是靠这种臭汗钱换来的?」
沈若青被迫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恶臭中挣扎。他的鼻子贴在阿强湿透的背心上,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细嫩的皮肤,汗水沾湿了他的脸颊,流进他的嘴角。
咸的。苦的。脏的。
这就是底层的味道。是他花了十年时间,拼命读书丶拼命练习微笑丶拼命保养皮肤丶拼命刷爆信用卡买名牌,想要彻底洗掉的味道。
如今,这股味道像附骨之疽,强行灌入他的肺叶,宣告着他的失败。
「爸爸……」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场单方面的凌虐。
阿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按着沈若青後脑勺的手松开了。沈若青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喘息着,踉跄地退後几步,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乾呕。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阿强的女儿——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
她手里还提着那袋卤蛋,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张卫生纸,怯生生地递给沈若青。
「哥哥,擦擦。」妞妞的声音清脆又乾净,像这个污浊世界里唯一的一股清泉。
沈若青看着那张洁白的卫生纸,又看了看妞妞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她眼里没有鄙视,没有嘲笑,只有单纯的同情。
这份同情比阿强的暴力更让沈若青感到无地自容。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过卫生纸。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巾时,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双平时只拿试香纸和精美包装盒的手,此刻沾满了地上的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手背上还有一道刚刚挣扎时划出的血痕。
这双手,现在看起来,竟然和阿强的手没有什麽两样。
「别碰她。」
阿强突然伸手拦住了妞妞,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後。他看着沈若青,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病毒般的嫌恶,「别把你的脏病传给我女儿。」
「脏病……?」沈若青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强,「我……我没有……」
「心脏,比什麽都脏。」阿强冷冷地说道。
他蹲下身,帮妞妞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後站起来,从那个破旧的迷彩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在沈若青面前晃了晃。
「刚刚帮你妈买药丶买水,还有上个月你妈在车站跌倒撞坏人家摊子的赔偿费,老子都帮你垫了。」阿强的语气变得像个精明的讨债鬼,「一共三千八。还有,你妈现在这副德性,我不看着她,她明天就能被人拐去卖了。」
沈若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还有救。
「我还你。」沈若青伸手去摸西装内袋的钱包。他的手在发抖,摸索了半天,却摸了个空。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钱包……落在柜台上了。刚才被阿强拖出来的时候太混乱,他根本没来得及拿包。
「怎麽?没钱?」阿强看着他慌乱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还是说,你的钱都拿去买这身狗皮了?」
他伸出手,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地拍了拍沈若青的屁股。那里是西装裤口袋的位置,原本紧致挺翘的臀部曲线,被那只满是油污的大手狠狠地揉了一把。
「唔!」沈若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看来是真的没钱。」阿强收回手,手指在鼻子下闻了闻,那是刚刚摸过沈若青屁股的手指。这个动作下流至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掌控感,「没钱也没关系,大家都是在车站讨生活的,互相帮忙嘛。」
阿强逼近一步,将那个满是汗味和卤味的身躯压向沈若青,将他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
「你每天下班,来我那边帮忙。」阿强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在後面那条巷子,卖便当。帮我切菜丶洗碗丶装饭。直到把这笔钱还清为止。」
「我不去!」沈若青下意识地拒绝,「我可以转帐给你!我明天就……」
「不去?」阿强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行啊。那我现在就把你妈送去警察局,告她非法摆摊,顺便跟警察聊聊她在百货公司上班的儿子是怎麽弃养老人的。或者……」
阿强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沈若青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个闪闪发光的百货公司大楼。
「我明天再去你们柜上一趟。这次我不找你,我找你们经理。我跟他说说,你们那个『首席柜哥』,连几千块的医药费都要靠个卖便当的施舍。你猜,你们那些贵妇客人,还愿不愿意让一只寄生虫摸她们的手?」
沈若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他的死穴。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维持这层假象的唯一支柱。如果失去了这份工作,他就真的只能烂在这个泥潭里了。
「你……你是故意的……」沈若青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对,我就是故意的。」阿强大方地承认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露出一口微微发黄的牙齿,「我看你不爽很久了。姓沈的,从今天开始,你下班後的时间归我。」
阿强说完,也不等沈若青回答,直接转身抱起地上的妞妞,又拎起老母亲那个装口香糖的破篮子。
「走了,妈。」阿强对着老妇人喊了一声,自然得就像那是他自己的妈,「带你去吃卤肉饭。」
「好……好……吃卤肉饭……」老妇人开心地站起来,颤巍巍地跟在阿强身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还贴在墙上的亲生儿子。
阿强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夕阳的馀晖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覆盖住缩在阴影里的沈若青。
「还愣着干嘛?」阿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只空着的手指了指地下,「过来推车。穿得像个新郎官,连个推车都不会?」
沈若青看着那个背影。那件汗湿的背心,那条脏污的迷彩裤,还有那双踩在烂泥里的解放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裤膝盖破了,衬衫袖子上是油手印,身上混杂着汗臭和口香糖的甜腻味。他引以为傲的冷冽香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无菌的玻璃柜了。
沈若青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污浊的空气灌入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於自己的躯壳,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阿强投下的阴影里。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瞬间就被车站嘈杂的人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