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画的收入,画廊定期汇来的分成,斯隆妮都仔细地存进了以自己名字开设的银行账户,数字缓慢但稳定地增长。
理查德和艾米莉当然可以提供更多,甚至足够她挥霍到成年,而那对只在法律文件上见过的、与父亲克里斯托弗关系冷淡的祖父母,据说家底同样丰厚……
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她完全有“托底”的资本。
但斯隆妮不愿意。
不是出于幼稚的叛逆,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完全依赖他人的排斥,经济上的依附往往伴随着话语权的削弱和选择自由的受限,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因果逻辑,她需要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以“资助者”名义审视或干涉的资源和空间。
巴士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纽约的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致从郊区的稀疏树林逐渐变为更密集的城镇轮廓。斯隆妮靠在微微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没有焦点。
也许,这是罗蕾莱遗传给她的、为数不多称得上“优秀”的品质?
这个念头忽然滑过斯隆妮的脑海。
罗蕾莱·吉尔莫,十六岁怀孕,离家出走,靠打零工、经营小旅社,在流言蜚语和小镇审视中,独自拉扯大两个女儿。
她混乱、戏剧化、感情用事,但在“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这件事上,却有着一种粗粝而顽强的坚持。她从未真正向吉尔莫家乞求过长期的经济援助,也未曾试图通过婚姻寻找长期饭票。
她的独立是狼狈的、伴随着无数抓马和错误选择的,但确是真实的。
斯隆妮的独立,则是冷静的、有计划性的、建立在规避风险和效率最大化基础上的,形式截然不同,内核却或许有着隐秘的连结:一种对掌控自身生活基本面的执着。
她不会成为罗蕾莱,但或许,在“不愿完全仰人鼻息”这一点上,她们确实是母女。
车子轻微颠簸了一下,将斯隆妮从思绪中拉回。旁边的米娜正在安静地检查自己的手套;前排两个男生低声讨论着可能遇到的对手学校的战术特点;范教练闭目养神。
斯隆妮重新坐直身体,从运动包侧袋拿出那本薄薄的对手资料册翻开,又掏出耳机戴在头上,一边听音乐一边分析对手。
纽约在等待,比赛在等待,奖金和属于她自己的电脑在等待,至于那些关于遗传、品质、和家庭纽带的抽象思考,可以暂时搁置了。
车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冰冷的、金属般的蓝色,巴士驶入纽约州界,向着那座庞大的、充满未知和可能的城市疾驰而去。
校际击剑联赛的举办地位于曼哈顿中城一家老牌豪华酒店,大厅挑高惊人,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昂贵香氛和淡淡雪茄味的混合气息。穿着制服的侍者无声穿梭。
对大多数参赛学生而言,这里是兴奋与紧张交织的舞台;对斯隆妮而言,这更像是一个过于庞大的、充满冗余装饰的观测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