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越来越多的牌手……和牌
不仅是兄弟。
仇敌也喜欢在阴影中会面。
他们风度翩翩,仪态优雅,问好时如神明般从容,握手时又如老鼠般胆怯:直到所有的不相干人员尽被请出去后,熄灭房间角落里的唯一一盏幽光,两位黑暗之城的霸主落座在相距几米远的地方。
在过去的一万年里,这对不死不休的仇敌从未距离得如此之近过。
他们一直坐在牌桌的两旁,怀着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恶念,争夺牌桌的主导权:无穷无尽的军队丶部众丶同盟丶土地丶战舰甚至是产业链,就是他们各自的手牌,支撑着这场永无休止的游戏,直到其中的一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在过去的无数的岁月里,这就是黑暗这场葛摩的规则。
他们的前辈是这样做的:而如果他们有后辈的话,也会继续这麽做。
原本,没人觉得这有什麽不妥。
虽然一万年的时间,哪怕是对于近乎不朽的黑暗灵族来说,也过于漫长了,但对于对手的仇恨,却不会被时间所浇灭:这已经无关利益和需求了,而是黑暗灵族骨子里的暴虐和残酷,让他们不断寻求将对手的死亡当做人生中最棒的佳酿。
事情本应就这麽持续下去:两个生死仇敌永远不会也见面,只会在一张看不见的牌桌上挥霍他们永远用不尽的牌。
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坐在一起。
相距几米,心怀善意,没有任何背地里的勾当和打算,没有空气中挥发的毒药和帷幕后隐藏的杀手,而是进行一场正常且友好的交流:在葛摩,哪怕是最亲密的恋人与家人也不会轻易这麽做。
「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麽?」
更高瘦些的霸主摆弄着他的权杖,那张狭窄的脸在黑暗中闪烁着月白色的残光。
而他的对手,一位更健壮的霸主,只是用沉默表达了自己的赞同。
「希利安家族已经完蛋了,那些人类的军队已经攻进了他的核心城区。」
「我们的那位老朋友,已经把他手头上的最后一点底牌都压上去了:但即便是他最骄傲的战士,也根本不是那些【基因原体】的对手:你真应该看看那个叫安格隆的家伙是怎麽把希利安家族最强大的十二头战争怪兽给活活撕成碎片的。」
「和他的力量相比,竞技场的那群巫灵就是几个玩着过家家的小宝宝。」
「你觉得呢,我的朋友?」
说到最后,高瘦的霸主自然而然地将话题扔给了他的对手。
另一位霸主直接笑出了声。
「我还能怎麽觉得?」
「我最得力的右手,对,就是那个你咬牙切齿想要除掉的家伙。」
「他挺过了大陨落,杀死过不计其数的绿皮和方舟灵族,只用一把刀,就可以单枪匹马的屠杀一整个世界:结果呢,在前线对上那个名字叫伏尔甘的家伙,却连区区五十个回合都没有撑下来。」
「我亲眼目睹了那场战斗。」
「我很确定,他动用了全力:却被那个怪物一锤子一锤子地砸成了肉饼。」
高瘦霸主沉默了。
在以往,他还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但现在,既然他们都已经被那个叫帝皇的混蛋给逼到了一条战壕里,那麽也没必要再去玩什麽虚张声势,谎报损失的把戏了。
就算是在最开始,各家都抱有一些借人类之手削弱对头的打算,但伴随着帝皇的战争之火烧到了葛摩的最核心处,黑暗灵族的权贵们,也的确是动用了全力,去和大远征的百胜之师浴血拼杀的。
现在,他们还能保密的,只是一些不到山穷水尽不会动用的底牌罢了。
但事实却是残酷的。
即便深居于葛摩,但黑暗灵族对于大远征的情况却并不陌生,他们很清楚帝皇的力量在帝**队中的比重:而如今,他们连对付帝皇的儿子和士兵都如此吃力,那麽等到帝皇本人亲自下场————
即便是动用底牌,就会赢麽?
更有甚者:即便他们能够在动用底牌的情况下获得胜利,谁又能保证身旁的这些战友没有悄悄地留有馀力,准备在胜利过后狠狠的刺向他们的后背呢?
诚然,因为人类帝国的压力,葛摩的各方势力变得团结一致,但是别忘了,在帝皇抵达之前,他们之间可是早就已经积攒下了数万年的龊和血仇。
信任是不可能的,帝国和同类不过是现在的对手和待会的对手的区别。
照这麽考量的话,局势的确很绝望。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那位人类之主虽然没有发言,但是他的种种举措,已经把态度摆的很明显了。
他想要的是【葛摩】,而不是所有黑暗灵族的性命。
既然如此,那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葛摩的确是黑暗灵族在网道中最大也最重要的城市,但不是唯一的城市:人们所熟悉的那个能够直接代表整个黑暗灵族种族的网道幽都,现在其实并没有出现,而是要等到十个千年以后。
也就是说,在现在的网道中,依旧存在着不少同样归属于黑暗灵族,虽然规模和繁华程度不如现在的葛摩,但依旧能够供他们这些豪门落脚和发展的城市:倘若能够安心发展其中事业的话,这些小地方也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葛摩。
换句话说,作为古老的豪门,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片守不住的土地上,和一群野蛮的猴子军团死磕,从而白白浪费了这份从古帝国时期传承下来的家业。
他们大可以趁着帝国的军队依旧在核心城区的外侧推进的机会,收拾好自己的核心部队和最宝贵的资产,通过他们个人的途径悄悄离开这片土地,在网道中寻找下一个供他们称王称霸的地方。
至于葛摩?
就丢给那个帝皇,和那些不愿意见风使舵的蠢货吧:倘若少了这对手,以后的发展没准还会更顺利一些。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如同伊甸园里面的蛇一样,勾引着他们的心思。
两位霸主对视了一眼,各自沉默。
过了一会,一位霸主说道。
「希利安那个老家伙,是怎麽打算的?」
「负隅顽抗。」
另一人露出了嘲讽般的笑容。
「他在召集所有忠于他的部队,向着他的核心尖塔:也就是希利安之傲集结,准备在那里挡住人类的军队。」
「而且,他还掏出了从古帝国时期保留下来的恒星湮灭者,准备靠那个东西,杀死那两个所谓的基因原体。」
「他疯了?」
「你才知道?」
「————那,你打算怎麽办?」
「至少不会像他一样。」
高瘦些的霸主摇了摇头。
「你应该也收到消息了,血伶人们的宫殿被另一名基因原体摧毁了:就是那个在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一击就摧毁了好几个边缘城区的银色魔神。」
「该死的:就算是在帝国巅峰时,我也很少见到像这样的怪物。」
「连拉卡斯本人都生死不明。」
「现在,若是再损失人手,我们可没办法补充回来了,除非找其他城市的血伶人。」
「我已经让我的核心部队,从各处战场上秘密地退下来了:我的人太少了,可不打算拿去和那些猴子兑子。」
另一位霸主犹豫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们能在底层的渣滓被消耗殆尽之前,杀光那些猴子麽?」
「哈?要我说————」
话说到一半,隆隆声响与地动山摇便打断了两位霸主的交谈。
那声音仿佛地震,仿佛一整颗李生恒星坠落在了葛摩的地表上,仿佛百万个军团在从天际线上杀来,两位霸主甚至来不及站稳自己的身子,便一跃而起,拔出了各自的武器,警惕的看向对方。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并不是对方搞的鬼:那声音来自于万里之外。
「怎麽回事!」
一位霸主愤怒地吼道,房门被打开,他的部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人。」
这名黑暗灵族的声音颤抖着。
「在希利安尖塔那边的战线:刚才似乎出现了一些————变故。」
言罢,他奉上一封情报。
霸主接了过去。
情报并不长,但其中内容却足以让这位经历过万年风雨的黑暗灵族,将自己的面色从平静转为惊讶,从惊讶转为恐惧,最后是沉默之下的浓浓忌惮,和不可置信。
「怎麽了?」
另一位霸主问道。
然后,他看到他的这个老对手,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转头看向他。
「希利安家族完蛋了。」
「什麽?」
「他完蛋了!」
「他和他的整个家族都没了。」
「没了?」
「字面意义:死光了!」
霸主颤抖着,连他的牙齿都在战栗。
「一颗比恒星还要巨大的火球,无视了所有的防御系统,而且还正面扛下了恒星湮灭者的全力一击:该死,那可是曾经毁灭过上万颗恒星的金牌武器!然后直接砸到了希利安家族的核心城区中。」
「整个希利安家族,以及他们麾下的三十四个附庸家族,还有所有的军队,以及周围的十几个城区:几十万公里的土地,在火球落下的瞬间就化为灰烬,连那些古帝国时候的遗珍都保不住他们。」
听闻此言,霸主瞪圆了眼睛。
他不怀疑信息的真实性,因为就在面前的老对手侃侃而谈的同时,他自己的手下也给他送来了完全相同的消息。
希利安家族:一个足以和他们斗争一万年的老对手,就这麽没了?
这是真的?
一个比古帝国更强大的存在?
于是,这位霸主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你打算怎麽办?」
「我?」
「我要回去收拾东西:然后找一下我在其他城市有没有什麽门路。」
「那葛摩呢?」
「葛摩?哈!」
「认清现实吧,朋友。」
「我们不可能守住葛摩的。」
「我们打不过这群怪物的。」
「那个帝皇,和他生的那个婊子:无论哪个我们都是打不过的。」
「让你我的部下封锁住这个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让那些渣滓去前线送死,给我们拖延出点儿时间来,那个人类之主应该是想找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可能有那麽多的时间来专门对付我们。」
「然后:大难临头各自飞吧,老朋友!」
「反正我们也从来都不是团结的种族。」
当拉卡斯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句哲学般的吃语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分崩离析是我们的宿命:它唯一的悬念就是到来的早晚与否。」
继续着他的吃语,这位最古老的血伶人挣扎着爬出了他的再生舱:这是一间隐藏在网道最深处的密室,一个他专门潜藏在葛摩城以外的最后堡垒,一张连他都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用的底牌。
「而当它到来的那一天:对我来说,也许会是一件好事。」
「毕竟————」
血伶人慢慢的站起身来:用双脚站立的感觉可真让人陌生啊。
他的目光拂过那些蒙尘的机器,和那些早已死去多时的牺牲品,双眼冷漠无情。
「我终于可以摆脱那些血灵人协会和炼金士兄弟会里故步自封的蠢货了。」
「他们终于死了,耳边终于清净了。」
「那些毫无天赋可言的愚夫,还有他们那再无天才创意的可悲大脑,终于不再是让人作呕的阻碍了。」
「统治丶客户丶协议,琐碎的日常————」
「这些属于葛摩的标签,终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终于只剩我自己了。」
「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实验了,去寻找那些真正具有高雅艺术和追求的,符合我品味的同伴,一起完成让世界为之颤抖的大作。」
「也许————」
拉卡斯抬起头来,看向葛摩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将他熟悉的国度摧毁殆尽的女神。
摩根,帝皇的造物。
那个人类,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只能算是半个学生的人类,居然能在如此短暂的岁月里缔造出如此伟大的作品。
基因原体啊:这样的完美之作比血伶人的任何一款艺术都更让人沉迷。
「也许不只是灵族。」
最古老的血伶人对自己说道。
「在这些更年轻的种族身上,我也许能够找到新的活力和灵感。」
「这些人类,在他们中,没准儿拥有着和我品味相同的血肉艺术家。」
「和我一样野心勃勃,一样相信科学。」
「一样拥有着属于自己的野心,不会被世人的眼光和嘲弄所阻碍。」
「真是期待那样的盟友。」
「既然能出现一个像帝皇这种疯子,那麽在他们庞大的人口基数中,肯定有第二个。」
「与他的相遇会是美妙的开始。」
在网道的破碎中,血伶人那嘶哑难听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再会了,尼欧斯。」
「既然你不愿意将你的智慧和天赋放在真正值得追求的永恒艺术上,那我会找到第二个像你这般的人:他会拥有着和你一样的天赋,却不会和你一样迂腐。」
「你就留在那里吧:葛摩是你的了。」
摇了摇头,血伶人正准备离开,但就是他最后眺望一眼葛摩的时候,这位古老的存在却敏锐的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等等。」
拉卡斯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葛摩不见了?
他感知不到它了?
尽管他的私密实验室距离葛摩的边缘城区也十分遥远,但拉卡斯有能力在最遥远的距离内感觉到葛摩的所在:只要这座城市依旧存在于网道之中。
而现在,他却感觉不到。
血伶人沉吟片刻,然后笑了。
怪不得:怪不得帝皇和他的造物根本不担心他们大肆破坏网道的行动,会将那些亚空间的生物引入到网道内部,然后终有一日触及到人类自己的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破坏了网道:他们是将整个葛摩从网道中剥离了出去,扔到亚空间。
这才是那把剑的用途。
即便葛摩被挫骨扬灰,网道本身也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自然也不会在亚空间的面前展露出一个无法遏制的伤口。
但这麽做的话:岂不是就是将一整个的葛摩城,以及里面的人类大军,都困死在了亚空间里面吗?
那些掌管有网道传送门的黑暗灵族权贵们可以通过传送门直接回到网道里,但是人类的军队又打算怎麽离开呢?
拉卡斯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这和他有什麽关系。
这位尼欧斯还是一点都没变:他所提出的任何一个看起来稳当的方案,其实都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令人恐惧的冒险手段去博取最大的利益,即便这意味着将他自己和不知情的所有人都绑在战车上。
这样的一个混蛋。
为什麽他不是黑暗灵族啊!
血伶人唾骂了一句,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网道的深处。
在思索片刻后,拉卡斯决定先去现实宇宙中观赏一二:听说那里即将爆发一场让人赏心悦目的战争。
也许在战争中。
他会得到奴隶。
得到场地,得到灵感。
以及最重要的:得到一个能够与他志同道合的疯子,与夥伴。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但这位最古老的血伶人却笃信着他自己的命运。
毕竟————
「命运也该青睐于我了。」
这声音伴随着钢铁与机械。
在混沌领域的无形废土中,在那里永远被黑色的阴影,油腻的烟雾和被无数受折磨的灵魂的哀号所笼罩的灵魂熔炉里,此处的君王正在它的车间内徘徊,如往常那般检查着属于自己的王国。
它目睹着那些不断变形的恶魔工匠们操作着它心爱的熔炉,那里面的黑色的火焰是用被诅咒者的灵魂为燃料,巨大的尖叫风箱被大量的半知觉噩梦生物操纵,在一阵尖叫与袁嚎中锻造出最美妙的作品。
在以前,这总会令它心旷神怡。
但今天,这位名为瓦什托尔的混沌半神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些平日里总是会夺走它注意力的契约和数据此时显得如此乏味,那象徵着它在亚空间中的权力和独立性的标志,却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尽管身在灵魂熔炉,但这位灵魂熔炉之主的全部心思,都已经被它空间另一端那场不属于它的战争所搅乱了。
「我感觉到了。」
瓦什托尔喃喃自语。
「我感觉到了:那场战争。」
「葛摩的战争。」
「他们履行了契约。」
「平衡被打破,混沌四神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现实宇宙与网道。」
「是时候了,它们对于至高天和各自领域的掌控力从未像现在这麽疏忽。」
混沌半神的蹄子踩在甲板上,它如泰坦般粗壮的胸膛中,燃烧着亚空间的一切。
「它们的军团分布在外。」
「要麽紧盯着现实宇宙,要么正在提防着彼此的入侵,而那些最精锐的,现在都已经被调往了葛摩:尤其是色孽,它在那里压上了它宝贵的手牌。」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是时候开始属于我的计划了。」
「是时候将残缺补圆了。」
瓦什托尔伸出手,抓住了契约:尽管它正在它的手中逐渐破碎。
「那些人类。」
「他们完成了在契约中的承诺。」
「合同被履行了,像齿轮一样,属于他们的义务已经消失了。
「现在,我们两清了。」
「仪式也可以开始了。」
不过,虽然话是这麽说的,但这位如机械般缜密的混沌半神,此刻却并没有立刻开始它的行动:这不太符合常理。
而原因也很简单。
在瓦什托尔的操作台中,可以看到记载着无数个计划与地名的碎片,他们都是这位混沌半神那庞大野心中的一部分:绝大多数是它准备去夺取的,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已经落入它手中的,但仍有一部分,是它现在还完全无法掌控的,也是最危险的。
但在这些最危险的名字中,有一个尤其让瓦什托尔感到不适应。
那是一个崭新出现的名字,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计划里的名字。
但是在那里,似乎正发生一些超出了混沌半神预料的事情,他们也许会对混沌半神的计划,甚至是它在亚空间中的本质,产生些比微妙更大的影响。
在出发前,瓦什托尔最后看了一眼。
它有些意动,在思考是否要在真正动手之前先解决掉这个威胁。
但那也许会浪费时间。
它能感觉到,制造出这个威胁的人,至少是一个与摩根平级的存在。
而且葛摩的阵阵波涛,让这位混沌半神最终放下了因为旁事去耽误的心思。
他迟早会关注这个名字的。
不过,并不是现在。
所有的混沌四神都被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错过了这个,下一个说不定还需要等上多少时间。
尽管这个名字和它的波涛,让掌管机械与制造的混沌半神,感到了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威胁感,但这股威胁感很轻,轻到它甚至可以确定,这个名字背后的主人,并非是在有意挑衅它的权威。」
那麽,短暂的拖延,应该是无碍的。
这麽想着,瓦什托尔将这个让它倍感不安的名字,静静的记录在了心中。
奥林匹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