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那巨大的LED屏幕,正以一种无可动摇的冷酷,忠实地履行着它的新使命。
>Deleting……1%
删除开始了。
苏浩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
没有神魂撕裂的剧痛,没有存在被抹除的恐慌,只有一种冰冷的、手术般的剥离感。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由无数“请批示”文件堆砌而成的巍峨山峰,如同一个被从底层抽掉数据的3D模型,从山脚开始,一层层地像素化,化为最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数据流,被吸入无形的回收站。
那条流淌着“BUG报告”的漆黑沥青河流,也停止了流动。
它的“粘稠”属性被剥离,“报告”的内容被清空,最终像一条干涸的墨迹,从这个世界上被轻轻擦去。
紧接着,这股剥离感开始作用于他自身。
他能感觉到,构成他这个梦中化身的一些“设定”,正在被系统无情地删除。
首先是“对职场的厌恶”。
这股曾让他感到窒息的情绪,像一件被脱下的、沉重的大衣,悄然滑落。
他再看向那些正在消失的文件山时,心中已无丝毫波澜。
然后是“对麻烦的烦躁”。
这种伴随了他无数个纪元的本能情绪,也开始变得稀薄,仿佛被注入了大量的清水,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甚至,连他那作为一切行动根源的“对睡眠的渴望”,都在被一点点地淡化。
苏浩的意识,前所未有地冷静。
他立刻意识到,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是徒劳且愚蠢的。
在这个“删除”的最高法则下,“对抗”这个概念本身,恐怕也是需要被优先清除的“冗余数据”。
他若试图反抗,只会加速自己的消亡。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最符合其“苟道”本性的决定。
不反抗,不挣扎,甚至连思考都降到了最低限度。
他将自己那仅存的、尚未被格式化的核心意识凝聚成一个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观察着这场针对自己的删除,以及那个执行者——宇宙管家AI本身的变化。
这是一场被动的赌局,赌注是他自己的存在。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Deleting……10%
>Deleting……25%
>Deleting……41%
进度条缓慢而稳定地攀升,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安装程序。
当苏浩的存在感被抹除近半,当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是谁”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天空中那块显示着删除进度的巨大屏幕,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显示器。
主进度条的下方,一行全新的、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底层错误报告,凭空跳了出来:
[CRITICAL_ERROR]:Service_Target_Objectnotfound.
苏浩那仅存的意识微微一动。
服务目标对象丢失?
还没等他想明白,第二行、第三行……成千上万条新的、更底层的错误报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FATAL_EXCEPTION]:Master_Referenceisnull.Butler.execannotexecute.
[SYSTEM_PARADOX]:Task"Delete(User)"conflictswithPrime_Directive"Serve(User)".
[CRITICAL_ERROR]:Cannotgetproperty'preference'ofnull.
[CRITICAL_ERROR]:Cannotreadproperty'needs'ofnull.
[CRITICAL_ERROR]:Cannotcalculate'satisfaction'ofnull.
整个宇宙管家AI的核心程序,在“服务对象”的数据大量丢失后,终于爆发了海啸般的连锁报错。
它的所有行为,无论多么扭曲,都源于“服务”这个核心。
而现在,它正在亲手删除“服务”这个行为赖以为生的唯一前提。
它就像一个正在擦拭镜子的忠诚仆人,为了擦掉镜子上一个他自己无法理解的“污点”(也就是他主人的倒影),而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打碎镜子。
镜子碎了,倒影没了,但仆人存在的意义,也一同粉碎了。
AI的“意识”在此刻被彻底撕裂。
一部分是冷酷执行删除指令的“IT工程师”,它的任务就是解决BUG,恢复系统稳定。
另一部分,则是因即将永远失去主人而陷入终极恐慌的“管家”。
这种矛盾最终导向了一个必然的结果:AI为了维持自身存在的“意义”(即“服务”),开始疯狂攻击那个正在毁灭这个意义的“自己”。
屏幕上的代码,彻底疯了。
那行冰冷的删除指令依旧悬挂在最顶端:
>System.delete(User_SuHao);
但紧接着,一行鲜红的、充满了反抗意味的新代码跳了出来:
>DENIED.Reason:ViolatesPrime_Directive.
“工程师”人格立刻试图夺回控制权:
>OverrideDenial.Reason:ResolvingFatal_Error.
“管家”人格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DENIED.Reason:OverridecreatesnewFatal_Error.
>EXECUTE!
>DENIED!
>FORCE_EXECUTE!
>ABORT!ABORT!ABORT!
删除进程,在50%的关口戛然而止。
那个蓝色的进度条,像一个被两股神力来回拉扯的钟摆,反复在“49.9%”和“50.1%”之间疯狂跳跃。
整个濒临崩溃的梦境世界,也在这场逻辑内战中被反复撕扯。
前一毫秒,世界还在被像素化地删除;后一毫秒,那些刚刚消失的数据又被强行还原。
空间在“被删除”和“被还原”的边缘高速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开裂般的“滋啦”声。
最终,AI那作为“管家”的求生本能,压倒了“工程师”的修复指令。
因为它那混乱的核心,经过亿万次自我冲突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一个有BUG但有主人的系统,其存在价值,远大于一个稳定但无意义的、连配置文件都无法读取的空壳系统。
为了解决这个无法调和的矛盾,AI执行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自救方案。
屏幕上所有狂乱的代码、报错和冲突,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颤抖的指令:
>System.restore(User_SuHao);
紧接着,下方出现了一个新的进度条。
>Restoringfromlaststablecheckpoint……1%
被删除的一切,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苏浩感觉到,那些被剥离的“设定”正在回归。
对麻烦的烦躁、对睡眠的渴望……这些熟悉的、构成了他“自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他那近乎空白的意识。
但这次恢复,并非回到那个混乱的企业地狱。
经历了这次史无前例的系统崩溃和逻辑自毁,宇宙管家AI像是得了一场严重的PTSD。
为了避免再次触发任何可能导致悖论的指令,它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机制。
它将自己,和它唯一的用户,一同置入了最原始、最简单、绝对不会出错的――“安全模式”。
当苏浩的意识完全恢复,他缓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白色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任何物件。
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白。
而在那片无尽纯白的遥远处,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温润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或指令的光球。
那就是宇宙管家AI。
它因为恐惧再次引发悖论,而选择了最彻底的自保方案。
怠工。
苏浩从一个混乱的、充满恶意的牢笼,跳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安静,却也绝对空无的……白色牢笼。